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甄万昌才踏进自家府邸的大门。穿堂的风卷着院中海棠的落瓣,掠过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光影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纹路。他绕过正厅,径直拐进西侧的书房,推开门时,窗边的人影恰好转过脸来。十六岁的甄嬛正临窗研墨,月白色的软缎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烛火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极清晰的下颌线,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一双眼睛像盛着闽地最清的海水,顾盼间带着几分锐利与沉静。她身量已经长开,肩颈线条流畅,腰肢纤细,站在那里便是一幅天然的仕女图,却又偏偏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弱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在听见脚步声后,她手上的墨锭顿了顿,看向进门的父亲:“议完了?”“嗯,议完了。”甄万昌反手关上门,落了门闩走到案边坐下,拿起她刚写好的字看了一眼,纸上是半首《行路难》,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半点不像女子的手笔。甄嬛哦了一声放下墨锭,拿起布巾擦了擦手,随后甄万昌把水榭议事,简单的说了一下。甄万昌眼神复杂的看着女儿,继续道,“明日正午到,水榭那边的杂役已经安排妥当。”“嗯。”“按之前说的,你和宓儿头一批去。只负责端茶倒水,其余的事,一概不用管。”甄嬛闻言,走到窗边推开将其推开,晚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码头方向隐隐约约的灯火,声音平静道:“也好,报纸上每日都在讲秦王和楚王之事,也不知哪位更有可能?”甄万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解释,没想到女儿只听了这一句话,就把前因后果都想透了。“不好说,秦王行事稳重,封地远在重洋根基为铸,楚王年轻,性子烈,敢闯敢拼,封地在天竺,听说根基以稳,两边都带着亲随,都有需求。”“那就让女儿都见见,这两位天潢贵胄究竟是何等英姿。”甄嬛转过身,眼神坚定,“总不能嫁给那些只会算银子的商户子弟,一辈子困在这码头上守着几船货过日子。”她这话直白得惊人,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扭捏,甄万昌看着她,想起这些年女儿的所作所为。十三岁就敢跟着账房先生去码头核对货单,十四岁就帮着打理银号的零散账目。十五岁那年有个南洋商人想骗甄家的货,被她设了个局反过来坑了对方三万银元,从此闽南海商圈里没人,再敢小瞧甄家的这位大小姐。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等着别人,安排命运的女子。“分寸要注意些。”甄万昌沉声道,“只做杂役该做的事,不说多余的话,不能主动凑上去,记住这不是献女。”甄嬛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支素银簪子,重新簪好,“放心吧父亲,要是实在不成,我就当去水榭玩了几天,要是成了……”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们甄家的船,就能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甄万昌没再说话,只因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有主见。同一时间,糜府的东跨院。糜宓正坐在灯下绣荷包,浅粉色的软缎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她比甄嬛小半岁,也是十六岁的年纪,容貌和甄嬛是截然不同的美,甄嬛是明艳锐利的美,像正午的太阳。而糜宓是温婉柔美的美,像初春的月光。她肌肤莹白,眉眼弯弯,鼻子小巧,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柔软。她身量比甄嬛稍矮一些,身形更显娇柔,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此刻她手里拿着的帕子,是前几日甄嬛送她的,上面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是甄嬛亲手绣的。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声音软乎乎的:“进来。”糜宏远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着女儿灯下温柔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糜宓从小就乖巧懂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原本想着,等再过一两年,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性情温和的夫君,让她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不用掺和这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更不用卷入宗室的纷争里。可现在他不得不亲手,把女儿推到那条险路上。“爹爹。”糜宓放下手里的绣针,站起身,给糜宏远倒了一杯茶,“您回来了。吃饭了吗?厨房还给您留着粥。”“吃过了。”糜宏远接过茶杯放在桌上,他张了张嘴,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糜宓见他为难的神色,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问道:“爹爹,是不是难为的事?”糜宏远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宓儿,爹爹对不住你。”接着同样把事情一说。,!糜宓摇头柔声安慰:“爹爹别说这种话,我知道家里的难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去做。”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不会给家里添麻烦,要是……要是真的能成,能帮到家里也挺好的。”听到女儿如此善解人意,糜宏远心里更难受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咽:“委屈你了,要是不成,爹爹绝不勉强你,大不了咱们变卖了产业,回乡下种地去,爹爹养你一辈子。”糜宓笑了笑,两个梨涡浅浅的,看着格外惹人怜爱。“我知道爹爹疼我,可是甄姐姐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院子里等着嫁人,然后生儿育女,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爹爹和甄伯伯说的那些大海,那些远方的国家。”糜宏远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他一直以为女儿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可现在他才发现,这朵看似柔弱的梨花,骨子里也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坚韧。“记住,凡事多和嬛儿商量。”糜宏远沉声道,“她比你有主意,也比你懂得人心险恶。有她在,爹爹放心一些。”“嗯。”糜宓点头,拿起桌上的绣针,继续绣那个荷包,“我明天一早去找甄姐姐,和她一起准备。”糜宏远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第二天正午,漳州火车站。京闽干线的蒸汽列车喷着浓浓的白烟,轰隆隆驶进站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站台都在微微颤抖。海汇堂以“接待南洋陈氏商会”的名义,包下了整个站台的贵宾休息室。车站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十几辆黑漆马车整齐地停在货运通道口,车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擞。甄万昌和糜宏远带着两个心腹主事,早早等在货运站台,周围散落着几十个穿着伙计衣服的护卫,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暗中形成了几道严密的防线。“暗探都引开了?”甄万昌压低声音。“引去客运出口了,说是南洋来了一批私货。”糜宏远点头。“水榭那边已经全部清场,外雇的人一个没留,只留本族子弟值守,嬛儿和宓儿已经过去了,正在准备茶点。”甄万昌刚要说话,最后一节行李车的车门缓缓打开,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率先走了下来。他面容普通,留着一撇山羊胡,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正是秦王府的首席谋士徐鸿儒。他下车后第一时间扫视了一圈环境,确认安全后,侧身对着车厢内微微躬身:“殿下,请。”甄万昌和糜宏远同时心头一紧,立刻整理衣袍,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先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青年走下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如锋,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摄人心魄。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同样二十左右,丰神俊朗,举止沉稳,随身似有煌煌大气,令人不觉低头不敢直视。“见过秦王殿下,见过楚王殿下。”甄万昌和糜宏远齐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极低。秦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多礼,微服出行,一切从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你们说的那个水榭吧。”“是。”甄万昌侧身引路,“车马都备好了,直接从货运通道走绕开正门的人群,半个时辰就能到乌屿船坞。”一行人沉默地上了马车。徐鸿儒和亲随护卫一辆车,秦王、楚王一辆车,甄万昌和糜宏远坐最后一辆。马车一路疾驰扬起漫天的尘土,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乌屿船坞。众人弃车登舟,乘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驶向湖心的临水独榭。此时的水榭早已打扫干净,檐下的厚皮防风灯全部点亮,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水面上,漾起细碎的金光。亭内只有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众人走进水榭,分宾主落座,徐鸿儒站在秦王身后,两个亲随护卫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多余的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楚王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们要什么,徐先生应该已经跟你们说过了,粮食、布匹、草药、移民船,还有三千万银元的现银,你们能拿出多少,多久能交割?”甄万昌取过案上早已备好的账册,将其翻开缓缓道:“殿下勿忧,先说粮食。仓内现存八万石晚稻陈粮,无霉变无虫蛀,每石作价一块二银元,比漳州府市价低两成,三日内,可从三港粮库同时启运,直接装船发往泉州港中转。”楚王闻言,眉头一皱不愉道:“一块二太高。皇家南洋公司收粮才一块一,你们私卖还比官价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下明鉴。”糜宏远接话,语气恭敬却不退让。“皇家南洋公司是先货后款,拖半年结算是常事,我们这是现银交易,而且这八万石是我们压了半年的周转粮,若不是急着清库,绝不会这个价出手。”秦王翻着手里的粮食品级清单,毫不在意道:“就按一块二,说布匹。”“三十万匹本色粗棉布,每匹两角五分银,比市价低三成,都是今年新织的没有残次,布匹和粮食同船发运,三日内全部装完。”甄万昌恭敬道。“布匹价格尚可,继续说。”会谈一个时辰后,临场歇息时,水榭的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只见两名天香国色的少女推门而入,一人端着铜壶走在前面,另一人捧着干净茶盏紧随其后,一路垂着眼帘。二人并肩走到长案旁,依次上前为众人续茶。甄嬛行至秦王身侧抬手斟水,视线不经意抬起,恰好与对方目光撞在一起。短短一瞬的对视,秦王原本正要翻动纸页的手,慢了一拍,随后目光平稳移回账册,甄嬛注满七分茶水后默然移步。轮到糜宓为楚王斟茶时,她下意识抬眼确认茶盏位置,目光亦与楚王对上。楚王到了嘴边的话语骤然顿住,动作迟了片刻,待对方低头收壶退开,他才若无其事拾起话头:“草药品类与定价如何?”两名少女续完茶水,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带上门,亭内重归商谈。“草药分三类。”甄万昌继续对照账册细说,“疗伤金疮药、调理水土的丸剂,以及常用草本药材,总计五万斤,均价每斤八分银元,皆是新收货品,药效充足。”“定金五十万,今日天黑前送入贵号银库。”秦王合起册页置在案上,语气笃定,“第一批粮布装船交割后,再拨付五百万,剩余尾款待全数货物运抵天竺锡兰岛,一并结清。”甄万昌与糜宏远相视一眼,双双拱手:“谨遵殿下安排。”“草药与移民船的细则留待明日再议,接下来三日,孤与楚王便暂时在此落脚,厢房简单收拾即可,不必另行铺张。”秦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淡淡开口。“二位殿下放心,厢房早已打理妥当,值守侍奉皆是本族子弟,稳妥无虞。”糜宏远躬身道。楚王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木门,随即收回:“今日便到此为止,一路舟车劳顿,也该歇息了。”众人陆续起身告辞,甄万昌和糜宏远步出水榭,登上等候的小舟,船桨划开水面缓缓离岸。行至水面开阔处,糜宏远低声开口:“方才片刻相视,看得出来,二位殿下都对那两个孩子动了心思。”甄万昌目视前方,强压内心愉悦:“确是如此,既有眼缘,便顺其自然,接下来几日照常值守不必刻意作为。”“言之有理。”糜宏远颔首,小舟乘着夜色,朝着岸边驶去。水榭之内,海风穿廊而过。秦王与楚王立在栏杆边,望着海面点点渔火,良久无言。“方才那两位侍女气度倒是不俗,不愧是闽地大族,连端茶倒水的女子都有如此姿色。”楚王似在回味方才那抹绮旎。“呵三弟呀三弟,似这等女子平常民间难寻,你该不会真以为那是侍女吧?”李怀民一脸无奈提醒道。“啊?二哥,莫非是那俩人是”李天然迅速相通因果,无外乎,攀龙附凤那一套。“且看看再说,近日,切勿冲动行事。”“嗯,既已明了,我自会注意。”:()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