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城大酒店顶层。暗红色的羊毛地毯铺满走廊。总统套房外站着两名穿深灰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套房内部,恒温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运转声。遮光帘半掩。华源集团常务副总贺坚坐在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秘书站在侧边的茶水台前,将刚烧开的纯净水注入紫砂壶中。水汽蒸腾。秘书将滤好的茶汤倒入白瓷公道杯,端着托盘走到茶几前。他将一杯大红袍放在贺坚触手可及的位置。视线扫过茶几的另一端。那里放着一份边缘沾了泥水的文件。正是上午在马兰山现场,贺坚抛给吕州的那份十五亿意向书。“贺总,情况不对。”秘书压低声音。贺坚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骨瓷茶杯上。“说。”“马兰山气田是省里的重头戏。之前在京城,沙书记亲口提过这个项目。”秘书看了一眼紧闭的套房大门。“这次您亲自带队下来,省委没有安排常委级别出面,吕州的接待也透着怠慢。”“上午现场连个欢迎的条幅都没有。”“省里只派了发改委的罗建华主任。”秘书停顿片刻。“汉东这是在唱哪一出?”贺坚将茶杯放回红木桌面。瓷器与木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汉东在跟我们打太极。”贺坚声音平稳。“马兰山下面埋着的东西太大。沙瑞金想把肉烂在自己锅里,但没有国家队入场,他们开发不动。”“他需要华源千亿级别的资金盘口。”“但他怕华源胃口太大,把主导权吞了。”贺坚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沫。“省里领导不出面,是留出一段政治缓冲带。”贺坚瞥向那份沾泥的意向书。“他们把吕州推到前面。让孙连城来探探我们的底价。”“今天这场寒酸的接待,是在给我们立规矩。意思是过江龙到了地方,也不能随便张口。”秘书明白了这层逻辑。“那您扔出的那份天价要求意向书……”“是一剂清醒针。”贺坚靠向椅背。“省里想看吕州试探我们,我们就把要价拉到天花板。”“只要今天下午吕州的人慌了阵脚,跑来这里求情。”贺坚食指敲了敲真皮扶手。“这块气田的定价权,就永远捏在华源手里了。”三声平缓的叩门声传进会客厅。秘书看向贺坚。贺坚闭目养神。秘书快步走到门前,将木门向内拉开一条窄缝。越过站在最前方的吕州副市长,他看到了拎着红头文件袋的孙连城。秘书没有寒暄,将门向后拉开半尺。孙连城走进会客厅。绕过侧边的单人沙发,直接在贺坚正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红木茶几。副市长和几名局长站在孙连城身后。贺坚没有起身。目光打量着孙连城笔挺的西装。“吕州这几年的城市规划做得不错。”贺坚整理了一下衣袖。“就是早晚高峰的交通,还有提升的空间。从市府大楼到这儿,统共几条街的路,孙市长这趟车,让我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这话里藏着钉子。他在试探这帮吕州官员的忍耐底线。这是他的一贯套路,就是要用这样的方法为接下来的谈话形成心理优势。按照常规官场逻辑,听到这种数落,地方干部早就赔着笑脸递上热茶解释原因。孙连城看了一眼面前空着的茶位。他将手里的红头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恰好紧挨着那份泥水意向书。“让贺总久等,这是吕州待客有瑕。”孙连城开口,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主要时间耽搁在开会上了。”孙连城语速不快不慢。孙连城指了指那份意向书。“上午贺总开出的单子,手笔很大。”“我们要走完市委、财政和审计的内部研判流程。毕竟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接盘国家队抛来的项目,得算好兜里的钱够不够买单。”孙连城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得算算我们吕州政府,能不能服务好华源这尊财神啊。”贺坚手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他抬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对方没有被十五亿的意向书压住。在此之前,他接触过无数个地级市的市长。那些人面对手握千亿资金的央企副总,无一不是极尽逢迎。但这孙连城不同。对方没有接他关于“招待不周”的指责,反而直接将话题生硬地拽回到了那份苛刻的意向书上。这不仅是一种防御,更是一种反向的进攻。“国家战略工程落户,考验的是地方执政者的格局。”贺坚点燃香烟,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华源的设备一落地,带来的产业集群效应,都会拉动当地至少两到三个点的gdp增速。这种顺风车,别人求都求不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贺坚看了眼后面的副市长。“有些地方为了争取这种乘数,连前期场地平整费都主动承担。”“如果地方政府总盯着眼前几个亿的开支算小账,格局就局限了。”这番含沙射影的敲打,听得站在后排的吕州副市长血压飙升。孙连城神色未变,身体向前倾了半寸。“做账本不能只看进项,不看开支。”孙连城回应得滴水不漏,“gdp是纸面数据,真金白银才是老百姓的口粮。贺总在商言商,我们地方政府,同样要算经济账。”“华源算的是乘数效应,是回报率。”孙连城在桌面轻叩两下。“而我们地方算的是加减法。”“十几万下岗工人的安置,几百家小微企业的税收。”“纸面上的乘数再漂亮,到了菜市场也换不来两斤猪肉。如果照单全收这份意向书,吕州未来五年就只剩下减法了。”孙连城视线盯住贺坚。将手放在那份红头文件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马兰山地质情况复杂。底下到底藏着多大价值。”“数据全在这儿。”“吕州欢迎华源。但合作的前提,是把桌底下的账翻到台面上,统一度量衡。”火药味在空气中快速弥漫。双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退让,用最体面的词汇进行着最凶狠的试探。两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争夺谈判主导权的拉锯战。贺坚要用资本体量和政治级别压垮地方的脊梁,孙连城则要凭借资源独占性守住吕州的底裤。贺坚没有立刻回话。视线在那份红头文件袋上停留。就在套房内空气愈发浑浊时,偏门被推开。套房偏门的黄铜把手被人拧开。省发改委主任罗建华拿着两份简报,走了进来。随行人员立刻替他关上门。罗建华额角带着汗。他刚接到省委的电话,沙瑞金书记明确指示,这个项目要争取,但绝不能丧失原则底线。这让他夹在中间极为被动,但是,领导交付的任务必须想方设法的完成。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并排摆放的两份文件,目光扫过贺坚和孙连城。心里立刻对此时房间里的局势有了大致的判断。于是故作轻松的打着哈哈说道:“这走廊的地毯铺得太厚,走起来吃力得很。”罗建华笑着走近,站在了两人中间。“贺总,孙市长。抱歉,抱歉,刚才接了一个重要电话。现在这是聊到哪里了?”罗建华转头看向方锐。“这茶都凉透了。去,给贺总换壶热的。”他这一声吩咐,直接打破了会客厅里冷硬的僵持氛围。罗建华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刚才在来的路上,沙书记特意打来电话叮嘱。”罗建华目光在两人身上游走。“马兰山这个大盘子,事关国家能源战略,华源集团是当之无愧的压舱石。”:()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