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六月二十,烈日当空。
一支打着天汉朝廷仪仗、却全员披麻戴孝的吊丧队伍,在汴州派出的禁军“护送”下缓缓进入了漳河以南的官军联营。
这是秦桧的使团。
在联营的中军大帐外,山东大都督、如今南线官军的实际最高统帅徐世绩,率领着几名心腹将领,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年近五旬的一方节帅,没有孙廷萧那等锋芒毕露的冲天杀气,也没有岳飞那般刚直不阿的铁血做派。
他生得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儒将面孔,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乱,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政治视野。
“秦中丞,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徐世绩拱了拱手,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徐都督客气了。”秦桧从马车上爬下来,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疲态。
他看着周围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不信任的官军将士,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秦某这差事简直是去送死。安贼庆绪弑父篡位,就是个疯子,这群叛军怎么可能真心归降?”
“中丞此言差矣。”
徐世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秦桧往帅帐走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疯子也有怕死的时候。只要中丞能晓以利害,将朝廷的‘诚意’带到,这邺城的乱局,未必不能兵不血刃地解开。我这几万大军陈列在此,便是中丞最好的底气。”
秦桧听出了这话外之音,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对于招降叛军这件事,底下的骄兵悍将们确实是一百个不信任,但徐世绩本人的态度,却微妙。
早在秦桧抵达之前,他便收到了右相杨钊派人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中不仅通报了朝廷的决议,更隐晦地点明了此举对太子一党将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
若是真能兵不血刃地让安庆绪投降,并由他徐世绩出面接收这数万叛军,那对他而言,绝对是一笔泼天的政治资本。
平心而论,自安禄山造反以来,徐世绩在这场平叛战争中的表现,只能用“稳健”二字来形容。
他在黎阳筑起铜墙铁壁,在邺城外围打阻击,于战局绝对无可指摘,但也确实没有打出孙廷萧邯郸夺城、以少胜多那般震动天下的战绩,更没有岳飞在邢州血战中那一锤定音的盖世奇功。
但徐世绩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赫赫武功”。
在他看来,孙廷萧和岳飞这等三十来岁的少壮派,虽然军功卓着、手握精兵,但在朝堂上的政治资本却浅薄得很。
孙廷萧甚至为了自保,不得不经常扮成一个粗鄙的兵痞;而岳飞那过刚易折的性子,更是迟早要吃大亏。
至于另外几位军方大佬,赵充国虽然老谋深算,但毕竟年事已高,已经没有了争夺天下大局的精力;陈庆之远在东南,资历和体量比孙岳二人都还差得远,别说比他徐茂公了。
放眼如今天汉的整个军界,唯有他徐世绩,兼具了绝佳的年龄资望、雄厚的军事实力,以及最为核心的政治资本——太子赵桓。
徐世绩并不看好如今坐在汴州行宫里的那位圣人。
赵佶昏聩无能,被安禄山当猴耍了那么多年,又放纵党争、搞花石纲、沉迷书画,这大汉的江山就是被他给生生玩烂的。
徐世绩的野心,是辅佐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新君,然后在那个新时代里,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而太子赵桓,目前来看,是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太子是杨皇后的亲生儿子、杨钊的亲外甥,但在徐世绩的冷眼旁观中,他早就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其实暗中对亲舅杨钊那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党争误国”的做派颇有微词,也几次建言母后减少奢侈。
太子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也有心想要振作朝纲,只是平素少有机会秉权历练,这次监国长安是好机会。
因此,徐世绩对太子是真心拥戴,但对杨钊,他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天然的政治盟友”,态度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感。
“中丞今夜便在我营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督派一队精骑,护送你前往邺城。”
走到帅帐前,徐世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辆装满了朝廷赏赐和诏书的马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这天下的大局,因为安禄山的死和胡虏入寇幽云,即将迎来最剧烈的一次洗牌。
徐世绩经过前面几个月的几番军事运作,早已经在这牌桌上,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至于秦桧……不过是个负责去掀开底牌的可怜虫罢了。
视线一路向北,越过那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的冀中平原,越过残破的太行山脉,直抵那曾经是安禄山根本重地的幽燕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