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河旁的一座村子,如今已经成了红营的战俘收容所,家家户户的屋子里住满了人,院子里搭满了棚子,棚子下面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坐着人、蜷着人,田埂上挖了壕沟,壕沟边上架着锅,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晨光中像一团一团的雾。
从包围圈里逃出来投降的白莲教兵将,已经多达七八万人,分送到各个收容所里头,这座收容所里就押着上万的战俘,包围圈里,每天还有人在往外跑,每天还有人在往这边送,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
侯俊铖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靴子踩在黄土上,软绵绵的,前几天下过雨,地还没干透,目光从路两边扫过去,看那些蹲在墙根下、坐在棚子里、躺在干草上的白莲教战俘,战俘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裳,灰白色的号衣居多,也有灰蓝色的、土黄色的、青黑色的,衣服上全是泥和污渍,有的破了洞。
他们大多都是脱了相的那种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睛里的光也不是正常人的光,浑浊的,暗淡的,他们已经被饥饿折磨的太久,只能在这收容所里头先养好身子,然后再分送去后方正规的战俘营。
几个战士抬着木桶从巷口转出来,桶里是刚熬好的白米粥,稠稠的,还杂着一些肉糜,战俘们看见木桶,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不管是坐着的还是躺着的,都飞快的爬了起来,有人站不稳,扶着墙,有人走不动,用手撑着地往前挪,向着那些粥桶涌去,一旁几名红营战士高喊不停:“排队!排队!遵守秩序!不守纪律的没有粥喝!”
那些白莲教战俘不敢不听命,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插队,他们排着队,走到木桶前面,战士给他们舀粥,舀满一碗递过去,他们接过去,蹲在路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着每一口的味道。
鲁大山站在侯俊铖身边,伸手朝着一处草棚里头一指,棚子里头坐着几百个人正在喝粥,看着比其他的战俘壮硕许多,坐的也更加的整齐一些,是那种习惯成自然的、不用刻意摆弄就能坐出队列来的齐整,领头的那个坐在最前面,四五十岁,号衣上还残留着八卦的图案,灰蓝色的底子,白色的八卦纹。
“侯先生,那就是那个白莲教八卦军的群头……”鲁大山低声介绍道:“前几天带着他的部下来投降,这是第一支整建制投降我们的八卦军部队,据他交代,包围圈里头就连精锐的八卦军部队都已经开始吃人肉维持了,一开始还只是吃死尸的肉,后来干脆把身子弱的佛兵圈起来,每日秘密宰杀割肉,他们都不敢让下面的人知道,天天找法师做法事,搞什么佛爷下凡赐肉,又说那些被宰杀的佛兵是被佛爷接走永世享福去了。”
鲁大山顿了顿,看向周围的战俘们:“但这种谎话,能骗得了多少人?又能骗得了多久?这些日子逃跑的白莲教兵马越来越多,到现在又有一支八卦军兵马整建制的投降,这群主也说了,他宁愿上公审台掉脑袋,也不愿再吃那些‘佛肉’。”
“这帮宗教疯子,丧心病狂!”侯俊铖评价了一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群主身上:“八卦军是白莲教的精锐,连他们都在吃人肉,白莲教已经到了极限了……。大决战……。不远了。”
侯俊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牛德东:“直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直隶局遭到了比较严重的破坏,执委已经反复提醒过一切以安全为主,不要盲动,但直隶局……。违背组织原则、违抗组织命令!潜伏了这么多年没出事,到最后却阴沟翻船,而且这船翻的又凶又快,很多之前准备的预案都没派上用场……。”牛德东叹了口气,语气中还藏着一丝愠怒:“好在老韩他们反应快,在遭到突袭的时候焚毁了一部分名单和文件,虽然直隶局里有高层叛变,但按照我们地下工作的纪律,各级领导各管着一条线,彼此工作互不交叉,直隶局中高层有许多人被捕,但基层组织保存还比较完整。”
“老常已经亲自去了山东组织人员潜入直隶联络那边的基层组织,重建直隶局,不会干扰一战区登陆直隶和辽南的计划……。”牛德东顿了顿,摸出一本册子:“被捕和失联的同志,我们已经紧急做了一份名单,老常也正在筹备营救计划。”
“人啊,总是最不可控的,计划做的再好,说不准犯个什么错就闹出事来,就像这次,千叮咛万嘱咐,就因为想争个功,一时的松懈,结果把咱们这么多同志搭了进去!”侯俊铖叹了口气,仔细叮嘱道:“这是个很惨重的教训,和当年北伐山东一样,都是在告诉我们,越到了关键的时候,越是要稳下来、要沉下心!”
“以执委的名义发文给各个战区和相应的潜伏、政工机构,特别是一战区,让他们不要因为直隶局势的变化而急躁行事,按照计划稳扎稳打,一战区要按部就班的清理残敌和白莲教势力、击破盘踞德州的清军残部,配合水师登陆辽南、朝鲜和直隶的计划更要做仔细,要做好无人接应且敌人抵抗激烈的准备。”
“不要因为敌我双方差距如此大,就觉得敌人一定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的,无论是白莲教在开封准备的那什么‘终末天劫’,还是直隶局的暴露,还有这豫南那些白莲教兵马的死硬态度,都明确的告诉我们,越到即将灭亡的时候,我们的敌人越发的没有顾忌、越发的疯狂,我们要对将士们、同志们、百姓们的性命负责,更不能乱来。”
牛德东在纸上仔细的记着,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手递来一封密报,侯俊铖拆开一看,轻轻点头:“开封拿下来了,白莲教那许香主自焚死了,我们这边也要尽快结束战斗,北上支援开封的通知,以免生变,包围圈里的白莲教兵马既然已经到了极限,我们就发下最后通牒,不投降的,坚决予以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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