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作势要递给贾母,贾母摆摆手,示意探春直接念。
邸报里写,一等将军贾赦上书,言及荣国公府世受皇恩,自是感恩戴德,然如今荣国公之爵位已不在,这“敕造荣国府”之名,贾家不敢再担,故恳请陛下,将“荣国府”的牌匾收回,改做将军府。
元嘉帝朱批照准。
贾母其实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探春不敢说话,她一个女儿家,也无谓在和自己无关的事上反复让老祖宗不高兴。
林如海自然不会让探春扛雷,只给了王熙凤一个“好好扶着”的眼神,声音尽量温和地道:“岳母,便如林家,从一等侯袭到了三等侯,家父额外加恩又得了一代三等侯,可到小婿这里,无爵可袭,陛下虽暂未要求小婿交还侯府,可难道小婿敢接着占那侯府之位吗?”
你自己动手好歹还能存些体面,等皇帝动手,那可就是鸡飞蛋打家破人亡了!
第52章王夫人刑包揽诉讼,放高利贷,正经逼……
林如海固然说的都是道理,可这体面陡然降了一大截,贾母自然心头是不痛快的,张了张嘴:“可……我……”
我还活着呢!
我是国公夫人!我怎么就住不得国公府了?
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会子贾母总算明白黛玉让自己来扬州逛逛到底是为什么了,她本该有被黛玉蒙蔽了的恼怒,但贾母甚至不是很生得起气来。
正如皇后所点破的,你那外祖母还用你劝?
她活这么大年纪了,她什么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再怎么为儿孙担忧也该到头了,这才天天安富尊荣混吃等死的!
“邸报还没念完呢。”林如海也不管贾母在想什么,总之贾母是没说出什么话来,他便温和对探春道,“继续吧。”
探春其实有些忐忑,可在场的小辈不是她就得是贾环,那还是她得罪贾母了,便继续。
邸报里写,元嘉帝固然朱批照准,但并未把荣国府收回,另给贾赦赐个将军府或是批准他自己新建,而是许可贾家把“敕造荣国府”的牌匾换做“敕造将军府”便罢了。
荣国府嘛,原本是按着国公府的规格建的,面阔多少进深多少都有规制,真要符合礼制,自然该改,但元嘉帝还批了,不必动那些建筑,就是些许逾越,也不追究就是了。
探春是个明白人,瞅着贾母的表情也没有难看到底,究竟也说了句明白话:“老祖宗,这也算是正本清源,陛下不追究先前所有的事,咱们就该谢恩了。”
贾母摆摆手,闭上眼睛,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什么分家不分家的,一时间也不想问了。
林如海再有眼色不过,先起身:“岳母舟车劳顿,想是累了,小婿先告退,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说吧。”
贾母也确实不怎么有精神,点了点头。
林如海并未给贾环使什么眼色,可贾环并没有这位祖母对自己如何疼爱的记忆,自然也不可能有膝下承欢的需求,跟着也起身了。
但贾环给了探春一个暗示。
到底是亲姐弟,贾环虽然也不怎么有姐弟情深的记忆,但只要记得自己能到江南来,能得姑父这样的培养,一切的起点都是探春,光凭这一点,贾环都愿意做探春一生的依靠。
探春眉目微动,没先看贾母,倒觑了凤姐一眼。
凤姐笑了笑,抬手,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地挥了挥——去吧,老太太这里有我呢。
探春便也悄没声的走了。
一出门,贾环果然在等着,一见探春出来,到底是露出了点少年情状:“姐姐。”
特地没有加“三”。
探春一时竟有些眼热,感慨万分地拍了拍贾环的肩膀:“长这么高了。”
贾环笑如朗月清风:“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姐姐去我的院子坐坐吧。”
那是小小巧巧的一处院落,并没有什么美貌丫鬟伺候,不过是两个负责照顾起居的婆子和平日跟着贾环的小厮。
探春问起怎么没有丫鬟,贾环答得也大方,甚至有点超纲:“原也有两个,可这几年我虽是在家中听先生授课,却也认识了几个读书人家的公子,抛去那等明明有美貌丫鬟却非让人家叫个狼毫鼠须来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的,大多家里都管着,不让丫鬟太早近身,说的都是道理,我便索性回了姑父,将那两个丫鬟打发了。”
说着,贾环还笑:“姑父还笑我胶柱鼓瑟,说人洁身自好,本不在这外物之上,且不说读书人讲一个红袖添香,更讲真名士自风流,就只说如今连女孩子都没见过,将来入了官场,总有各种各样的应酬,露了怯岂不让同僚看轻。”
探春……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呀,荣国府养孩子都惯着,宝玉尚且懵懵懂懂,贾环这个车速对她来说简直直呼受不了。
并且,探春是完全没想到林如海非但安排贾环读书,甚至他们还会这样探讨年轻爷们身边到底要不要有丫鬟,忍不住追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贾环故意做了个老气横秋的模样,甚至还拈了拈不存在的胡子:“我对姑父说,事有轻重缓急,姑父这个年纪,这个本事,自是不为外物所动,也无所谓再修炼什么了,环儿却还是个孩子,还是且放两年,先专心读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