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太上皇这一句话,给黛玉拉回了现实世界。
这话不好好答可是要全家陪葬的。
黛玉沉默一下,很显然,这个为什么问的是义忠亲王为什么要逼宫。
答“人心不足”,肯定不行,义忠亲王是嫡长子,是三十年的太子,是那么多年顺理成章的储君,于他而言,起兵夺权压根谈不上什么人心不足,那完全就是我的东西我父亲没给我,所以我自己去拿,黛玉是元嘉帝的人,要是答义忠亲王人心不足贪婪成性,政治意味就不好说了。
答“人都有上进之心,义忠亲王也不例外”,那就是正确的废话,t?太上皇现在这个状态虽然看上去只是想找人说闲话,可天没有这么聊的。
答……
第55章往生咒文贾敬死了。
黛玉斟酌了又斟酌,给的回答是:“当时做了,倒还不觉。如今细想,到底催那些人家归还户部欠款坏了事。”
看上去是鸡同鸭讲,但太上皇一听,非但没有发怒,还跟着唏嘘了起来。
现在问题来了,催户部欠款和义忠亲王逼宫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朝野上下无不认为,元嘉帝的皇位不稳。
具体体现是没钱。
黄河出了洪灾还得去江南问盐商捐银子,难得薅到一个愿意干活的林如海年年想升人家的官年年不敢升,修个圆明园至今停留在“想”,更不要说更奢侈的下江南去塞北,要砍皇室的支出太上皇先顶在那里,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千万两却有一千五百万的坑要填,小媳妇都没这么受气的。
再论太上皇的宠爱,义忠亲王是太上皇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元嘉帝和别的兄弟尚且可以比一比谁比较尊贵,和义忠亲王那压根没法相提并论。
那是不是就有一种可能,元嘉帝只是目前国库连年亏空情况下的被迫顶缸之人,太上皇的实际想法是等这几年饥荒过去,自己重新掌权或是另立新帝呢?
就像……有些大族人家,管家的太太把事务托给了某位隔房的奶奶,那隔房的奶奶天天殚精竭虑,生怕表现不好,有时候为了填补亏空甚至会当了自己的嫁妆,可等那管家的太太有了自己的儿媳妇,隔房的奶奶必会弃之不用,还觉得是自己的儿媳妇与自己最贴心。
有这个基础认知,义忠亲王就是没当成皇帝,也不会鱼死网破。
可元嘉帝下手催缴户部欠款,明摆着忍太上皇曾经宠幸的老臣很久了,那磨刀霍霍的样子无人不知,偏偏太上皇给人的态度是,默许。
这政治意味简直让人害怕!
再进一步,倘若元嘉帝没办成催款的事,在文武百官面前现了个大眼,还得回去做那个这里挪银子那里填坑的小媳妇,义中亲王也不至于心态失衡,偏偏元嘉帝眼看着要干成了,原本太上皇如此礼遇的荣国府眼看着都要倾家还债了。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倘若只到这里,倒也只算增加了焦虑,究竟要不要索性造反,还值得王爷们仔细斟酌,偏偏馒头庵被抄了,搜出了那么个东西来。
一如黛玉所说,不论浮云如何遮望眼,最终都是要指向两个皇帝,而那小人身上写的既然是义忠亲王的八字,那义忠亲王在馒头庵事告破当时立刻谋反,也是意料中事了。
追其根源,怎么就不是追缴户部欠款闹的呢?
黛玉的政治才华,太上皇早已见识过,她能有如此切题之语,太上皇也算司空见惯,只又唏嘘一声:“你觉得,要借坡下驴么?”
这个问题一样可以扩写——现在有两种可能,往简单了想,就是义忠亲王被人魇镇,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往复杂了想,谁知道是不是义忠亲王自己放在馒头庵,回头造反成了便安享荣华富贵,不成也可以甩锅给“不知是谁魇镇了儿臣”呢?
那么,作为拥有最终决定权的君父,是义忠亲王成了,便立他为帝,义忠亲王不成,便就坡下驴,还是……其心可诛,从严治罪?
黛玉又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不站任何立场,只为国家利益去想,正确的回答是:“政出多门,自然百官无所适从,唯有利出一孔,才能其国无敌。”——一个国家最好只有一个皇帝,你现在作为太上皇拿着权柄一天,就给下面的人一天的幻想,焉能不出事?
所以杀了义忠亲王!让你选定的皇帝安安心心当九五之尊吧!
但党争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了立场,有些一心为公的话就不能出口了,原本林如海教黛玉忠于陛下,为的也是让黛玉做个纯臣没事儿不要玩什么党争,可再不想站队,谁能想到,只给皇帝做个纯臣还能被打成皇帝党,这会儿要点评义忠亲王的是非呢?
实在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全家都得上断头台,黛玉也只能更小心一点:“陛下,倘若真有人提前做了这个坡,预备您回头可以下驴,换句话说,岂不是早就预备了谋反?”
太上皇眸中精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那漆黑的银针。
这父子情分……
不知何时,太上皇袖中的拳头都握紧了。
黛玉恍若未觉,就是给太上皇揉着肩颈的手,力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外头的喊杀声依旧,里头太上皇和黛玉则是相对沉默,过了不知多久,黛玉按得手都疼了,才听到太上皇一句:“夜深了,再去给朕煮一碗面吧。”
黛玉也不敢拒绝,只应了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