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9章
岸上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津城老人才爱戴的那种狗皮帽子,左手拎着一只搪瓷盆,右手提着一根冰钎子,看这打扮,不是凿冰窟窿捞鱼的,就是下网捕虾的。
“你是没听过还是不信?”老头几步走到护栏边,隔着栏杆冲他喊,“三岔河口这个地方,每年都有不长眼的掉下去。就你脚下那片,去年冬天塌了三回!底下暗流能把人抽到子牙河去,开春都找不着尸首!”
陈启航站在原地没动,脚下冰层发出一声闷响。
“赶紧上来!”老头跺了跺脚,“你不上来我报警了啊!”
陈启航慢慢走回了岸边,翻过护栏。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小伙子,外地来的吧?”
“嗯。”
“难怪。本地人没这么虎的。”老头把搪瓷盆搁在护栏墩子上,里头装着几条小鲫鱼,“我告诉你,三岔河口这条河,不能全信眼睛。看表面冻得梆硬,底下一层一层的不一样。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你跺一脚就开了。”
他指了指河心Y字中央的位置:“尤其是那一片,水最乱,冰最虚。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六十年了,那地方每年都得吞个人。听大爷一句劝,想遛冰去人民公园,别上这儿作死。”
老头说完,拎起搪瓷盆,提着冰钎子,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记着啊,别上冰了!淹死都是会水的!”
陈启航站在金钢桥上,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堤坝的拐角。
夜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冰水混合物的腥味,冷得他牙齿发酸。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冰面本来就快要塌了,再让它“提前塌”呢?
他在桥上站了整整十分钟,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揉了几遍。
陈启航骑车回了趟住处,翻出了个油纸包,里头是自制的土炸药,量不大,当初是做来备着“万一要用”的。
他带着那包东西,重新回到了三岔河口。
路灯早就灭了,金钢桥的铁骨架黑沉沉地横在头顶。
他再次翻过护栏,下到冰面。这回他走得极慢,每踩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厚度。
那老头说得对,河心Y字中央那片地方,脚下冰层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踩上去“咕咚咕咚”的,像空心砖。
他趴下来,用匕首在冰面上凿了一个小孔。冰层厚度不到三寸,底下就是黑漆漆的河水。他用手指探了探水温,刺骨的凉。
他选定了这片区域。从冰窟窿的位置往东、往西各测了七八步,确认了冰层最薄的弧线。然后他把油纸包里的炸药分成几小份,塞进凿开的小孔里,安上简易的延时引信。
一切准备就绪。他退到二十步外的安全区域,蹲下来,点燃了引信。
“噗”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冰面嗡嗡直颤。炸点处腾起一片白雾,碎冰像弹片一样飞溅开来。
等雾气散尽,他爬过去一看,冰面上炸出了一圈不规则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裂纹最深的地方已经透水了,但表面还连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覆上新雪之后,肉眼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站在裂纹边上,又想起那个老头的话。
“淹死都是会水的。”
沈俊生也是会水的。
陈启航踩了踩边缘的冰,感觉脚下还算瓷实,又用雪把炸点仔细盖了一遍。
在冰面上来回走了几趟,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才翻过护栏,骑上自行车消失在金钢桥的夜色里。
他那时候想的是:沈俊生一死,印信一沉,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惜,这个仓促的计划,还是遇上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