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入夜,灯火比西域的风沙更乱人眼。
西湖得意楼悬著三百六十五盏琉璃宫灯,半个湖面通透如昼。
脂粉香混著丝竹声从窗缝往外钻,腻得人嗓子眼发堵。
楼下车马拥堵,隨便挑个车帘子掀开,里面的主都能让临安地界抖三抖。
这排场,是当朝宰相贾似道给的。
林卿宣站在楼下,瞧著金漆招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了。昨儿在钱塘江玩刺杀,今儿摆酒接风,这变脸功夫比川剧精彩。
“师父,这楼里的酒菜怕是不便宜。”
李莫愁一身素白道袍,拂尘搭在臂弯,冷眼扫过门口那些点头哈腰的豪奴:“再贵的酒也是用百姓的血酿的,喝著不烫嘴?”
“烫嘴才好下饭。”
林卿宣整了整衣领,迈过门槛。
“走,尝尝这位权相大人的迷魂汤。”
二楼雅间,人声鼎沸。
贾似道坐在主位,身著宽袖鹤氅,手里那把紫砂壶被盘得油润。
他正跟身旁那穿紫袍的胖子说笑——那是枢密院副使,手里攥著大宋半数调兵文书。
见人进门,贾似道笑著招手,热络劲儿盖都盖不住。
“大英雄来了!看座!”
满屋权贵齐刷刷转头。
禁军將领、言官御史,角落里还坐著两个太阳穴隆起的雷家好手。
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张铺开的大网。
林卿宣拱手:“下官林卿宣,见过贾相爷,诸位大人。”
李莫愁径直落座,拂尘往桌上一搁,脆响引得周遭一静。
贾似道眼角微跳,面上笑意不减,起身倒酒走到林卿宣跟前。
“昨日钱塘江风急浪高,听闻有不知死活的水匪惊扰船驾。临安府尹是个废物,竟让英雄受惊。这杯酒,本相替朝廷赔个不是。”
好个“水匪”,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林卿宣接过酒杯,在指尖转动。
“相爷言重。几只臭虫,隨手也就捏死了。劳烦相爷费心摆酒,下官受宠若惊。”
“当得起!”贾似道转身高举酒杯。
“诸位,这便是平定西域、斩杀忽必烈的少年英才!没有林监丞运筹帷幄,哪有大宋安寧?这泼天大功,全赖林监丞一人之智,一人之勇!”
底下立马有人附和:“相爷说得是!此乃岳武穆在世!”
高帽子一顶顶扣下来,这是第一把软刀子——捧杀。认了这“一人之功”,回去便寒了兄弟们的心。
林卿宣把酒杯往桌上一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