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信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其二,我查到的这些事情,你也听到了。牵扯的是谁?是清流魁首孔鹤臣,是素有‘丁青天’之誉的户部尚书丁士桢,是六部堂官中的数位,甚至可能牵扯更多!背后还隐约有荆南侯钱仲谋的影子,更有敌国靺丸的黑手!”“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盘根错节的一张大网?内中利益纠葛之深,关系之复杂,势力之庞大,堪称恐怖!一旦掀开,便是天崩地裂,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有多少势力要重新洗牌!”“苏大人他固然是陛下和丞相信任的人,但他回京不过两月,根基尚浅,他真的完全清白,与这张巨网毫无牵扯吗?我路信远不敢断言!”“万一万一苏大人本身,或者他身边的人,也与这张网有着千丝万缕、不为我知的关系呢?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岂不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将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亲手送到敌人面前?”路信远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显然这个可能性让他极为忌惮。“其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即便苏大人是清白的,是真心要查案的。可他真的有那个魄力,敢去碰这张网吗?”“一旦开始追查,便是与朝中半数以上的实权人物为敌,与清流一党彻底撕破脸,甚至要直面荆南势力和敌国靺丸的威胁!这简直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苏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他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四年前的旧案,为了一个已死的欧阳秉忠,为了所谓的真相与公道,就押上自己的全部前程,乃至身家性命吗?如果他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妥协,选择与那些人虚与委蛇,甚至为了平息事端,将我路信远这个‘不安分’的知情者除掉,将这一切秘密永远封存,那我岂不是自寻死路,还白白搭上了扳倒奸佞的唯一机会?”路信远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后的惨然。“我不是不相信苏大人的人品,而是不敢相信这朝堂的险恶,不敢相信这世道人心的反复。我赌不起,也不敢赌。”“最后,”他抬眼看向陈扬,“我之前也说了,苏大人回京后的所作所为,我也看在眼里。他在聚贤楼与孔鹤臣、丁士桢及六部官员饮宴谈笑,他私下赴丁士桢府的邀约,密谈甚久这些,都并非秘密。”“陈老弟,你告诉我,一个真心要查孔丁一党、要揭开四年前黑幕的人,会如此高调、频繁地与调查对象往来饮宴,甚至私下会面吗?这难道不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利益交换的前奏,甚至是一种同流合污的信号吗?”路信远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瑟。“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是苏凌与那些我认定的国贼巨蠹把酒言欢,私下密会。而他要查案、要肃贪的动静,我半点未见。你让我如何敢信?如何敢将身家性命和这泼天的秘密,托付给这样一个让我看不清、摸不透,行为举止与我所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关联的上官?”他惨然一笑,看着陈扬。“所以,我不敢,也不信。我只能靠自己,用我自己的法子,哪怕这法子蠢笨,哪怕风险极大,哪怕功败垂成,像今夜这般。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暗影司这块牌子,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巷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几分肃杀。陈扬明白,路信远的疑虑、担忧、不信任,虽然偏激,虽然可能误解了苏凌,但站在他的立场,结合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又显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壮。陈扬沉默了许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半晌,陈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聚焦在路信远脸上,不再纠结于信任与否的问题,转而问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路督司,你所虑虽有道理,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某只问一句,你今夜如此乔装改扮,不顾一切赶往龙台山口,究竟所为何事?你要去见谁?或者杀谁?”路信远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喘息了一阵,似乎伤势牵动,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被血污和尘土沾染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陈扬,反问了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最后的试探。“陈扬我可以相信你么?”陈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路督司,我刚才已经说过,苏大人早已察觉暗影司内有内奸,且不止一人。他布局深远,一面麻痹孔、丁等人,一面暗中调查。”“他亲自坐镇,吸引各方注意,却同时安排了两路人马——一路是我陈扬,负责暗中监视你路督司;另一路,是周幺和韩惊戈,负责盯紧李青冥!”,!“路督司,苏大人如此安排,明察秋毫,将你与李青冥皆列入怀疑,既说明他并未偏听偏信,也证明了他对此事的重视与彻查到底的决心!如今,你既已证明自身清白,难道还看不出苏大人的用意与决心么?”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陈扬值不值得你信任,而是你路信远,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去相信苏凌苏大人!敢不敢将你查到的一切,将你的性命,将扳倒那些国贼巨蠹的希望,押在苏大人身上!”路信远浑身一震,陈扬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因误解和恐惧而筑起的高墙。苏凌分兵两路,同时监视他和李青冥这绝非是偏袒或勾结任何一方,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为冷静、客观,甚至冷酷的布局!这说明苏凌从一开始,就没有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这个看似耿直忠心的天聪阁督司!这是一种绝对的理智,也是一种真正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内奸、查明真相的决心!他之前所有的疑虑——苏凌是否被收买?是否有魄力?是否清白?——在苏凌这看似简单,实则深谋远虑的两路安排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狭隘了。一个真正与奸党同流合污、或者只想和稀泥的上官,会如此大费周章,同时监控司内两大督司吗?会将自己也置于被怀疑的境地吗?路信远眼中挣扎、犹疑、恐惧的神色剧烈变幻,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疲惫,继而又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焰。他低下头,沉默了大约息的时间,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最后的交战。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混乱与疯狂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好!”路信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清晰。“陈扬,你说得对!是我路信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苏大人他既有此布局,我路信远,信他!”他不再犹豫,急促地说道:“我之所以今夜冒险前往龙台山口,是因为段威!”“段威?”陈扬眉头一挑。“不错!”路信远点头,语速加快,“我与手下王六、周七,多日来一直暗中监视段威与李青冥的动向。就在今日午后,王六与周七两位兄弟,冒险截获了一条从段威秘密渠道传出、意图传递给李青冥的消息!”他看向一旁被制住的王六和周七,两人虽然被堵着嘴,绑得结实,但闻言都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焦急与肯定。王六更是“呜呜”出声,似乎急于证实。路信远继续道:“消息内容极为简短,只是约李青冥于今夜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务必亲至。”陈扬眼神一凝:“段威约李青冥在龙台山口?他为何选在那里?如此偏僻之地”“这正是蹊跷之处!”路信远喘息道,“龙台山口地势险要,人迹罕至,绝非日常接头之所。”“段威如此急切,又选在如此隐蔽之地,我断定,他们必有极其重要、见不得光的行动或计划,很可能就在今夜发动!事出突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召集更多可靠人手,又恐打草惊蛇,只能带着王六、周七两人,乔装改扮,想抢先一步赶到龙台山口埋伏,看看他们究竟要搞什么鬼,若有机会,便出手阻止,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的阴谋!”他脸上露出懊悔与不甘。“谁曾想在此处遇到了你们,一场误会,大打出手,耽误了时辰,还还落得受了伤。”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剑气割破、血迹斑斑的伤口,又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王六和周七,重重叹了口气。陈扬听完,心中念头电转,迅速将路信远所言与自己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苏凌从朱冉处得到的情报,是红芍影的叶婉贞将于今夜三更,在龙台东山的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而路信远截获的消息,是段威约李青冥于戌时三刻在龙台山口见面!戌时三刻到三更,时间上完全来得及!龙台山口是进入龙台东山的必经之路之一!段威先与李青冥在山口汇合,再一同前往风雨亭与叶婉贞会面合情合理!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起!陈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怀疑。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朝路信远一躬到底,同时沉声道:“路督司,得罪了!今夜之事,确是天大的误会!苏大人早已从其他渠道获悉,今夜三更,红芍影叶婉贞,将在龙台东山风雨亭,与段威秘密会面!”“段威此刻急召李青冥于龙台山口相见,必是要汇合后,一同前往风雨亭!他们的阴谋,恐怕就在今夜!”路信远这才如释重负,闷哼一声,险些瘫倒,被陈扬一把扶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急切交织的神色。“原来如此!叶婉贞红芍影他们果然勾结在一起了!陈老弟,我们必须立刻赶去龙台山口,绝不能让他们汇合,更不能让他们见到叶婉贞!”此时,一旁的林不浪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峻寡言的模样,但看向路信远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复杂。他对着路信远,抱了抱拳,声音清冷却清晰。“路督司,方才多有得罪。林某行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伤了你,抱歉。”路信远被陈扬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个剑法通神、方才几乎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冷漠青年,又看看一脸诚恳急切的陈扬,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他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虚弱,却异常干脆。“林副使言重了,不知者不怪。方才也是路某鲁莽,未辨敌友便痛下杀手,陈兄弟和林副使肯信我,已是万幸。”他看向王六和周七,陈扬立刻示意手下将那两人也松了绑。王六和周七一得自由,立刻踉跄着扑到路信远身边,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王六更是急声道:“督司,您伤得不轻!陈扬,林副使,之前都是误会,我们督司所言句句属实!段威和李青冥那两个狗贼,定然没安好心!”陈扬点头,对路信远道:“路督司,你的伤势”路信远咬牙站直身体,试图运转内力,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渗出血丝。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恼与无力。“我我伤势不轻,林兄弟剑气凌厉,震伤了我的经脉,此刻内力滞涩,十成力气去了七八成而且,方才一番激斗,已然耽误了不少时辰,此时再去龙台山口,怕是怕是来不及截住他们了”他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眼中满是不甘。王六和周七也面露颓然之色,他们二人同样带伤,即便赶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难有作为。巷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陈扬目光闪烁,快速权衡着。路信远重伤,王六、周七战力受损,自己这边虽然人多,但方才一番激斗也有损耗,且未必是段威和李青冥联手的对手,更别提可能还有红芍影的叶婉贞在侧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段威和李青冥汇合,前往风雨亭,与红芍影完成密谋?路信远见陈扬犹豫不定,忍着伤痛,急声道:“林副使,陈老弟!我虽受伤,但识得去龙台山口的近道!王六,周七,你二人伤势较轻,还能动吗?”王六和周七对视一眼,咬牙道:“督司,我们能行!”陈扬闻言,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好!事不宜迟!路督司,你指引方向,我们速去!不浪老弟,烦请你与我打头阵,务必抢在段威与李青冥汇合之前赶到!王六、周七,你们护着路督司跟上!其余人,随我来!”众人闻言,便欲立刻出发,一直沉默立于旁侧、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却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慢。”只一个字,便让陈扬和路信远等人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齐刷刷看向他。林不浪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眸,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扫过陈扬,又掠过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的路信远,最后落向远处那隐在更浓重夜幕下的、龙台山模糊的轮廓。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陈扬,此去龙台山口,依我看,不妥。”陈扬一怔,急道:“不浪,为何不妥?事不宜迟啊!”林不浪目光转回,看着陈扬,缓缓道:“其一,此地距龙台东山口,路途不近。即便我等全力施展身法,以最快速度赶去,能否赶在戌时三刻前抵达,尚在两可之间。况且,所谓近道,往往崎岖难行,夜黑风高,速度更要大打折扣。此去,未必能截住。”他顿了顿,视线在路信远、王六、周七身上扫过,继续道:“其二,路督司伤势不轻,内息紊乱,战力十不存一。王、周两位兄弟,亦各有损伤。即便我等能勉强带他们赶到,以他们三人眼下状态一旦遇敌,凶多吉少。让他们随行赶路,于他们自身,于我等行动,皆非上策。”陈扬闻言,眉头紧锁,路信远脸上也露出不甘与苦涩,却知林不浪所言是实。林不浪话锋未停,语气却更沉凝了几分。“其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李青冥是内奸,此事如今只是我、你、路督司及在场这几位兄弟确信无疑。可公子那里,以及奉命暗中监视李青冥的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他们只是怀疑,并未完全确定。”“一旦李青冥察觉有异,或者段威与其汇合后狗急跳墙,骤然发难,周幺与韩惊戈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怕是凶多吉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看向路信远,问道:“路督司,你与李青冥同僚多年,可曾与他交手,或知其修为深浅?”路信远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深吸一口气,忍痛沉声道:“李青冥此人,深藏不露,平日里寡言少语,极少显露真功夫。但我曾与他有过数次切磋虽未尽全力,然其身手之凌厉,气机之沉凝,绝不在我之下!”“甚至我感觉,他或许犹在段威之上!否则,以伯宁大人之能,也不会让他执掌专司行动暗杀的枭隼阁。”“若论暗影司内单纯武力搏杀,李青冥恐为第一!”“暗影司战力第一”林不浪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周幺与韩惊戈,一旦与李青冥对上,而公子因消息闭塞无法及时调整部署、派兵支援,他们二人,危矣。”陈扬听得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后怕。“不浪所言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只顾着拦截段、李汇合,却忘了周幺和韩惊戈两位兄弟处境危险!更忘了公子此刻恐怕还对李青冥只是怀疑,未能完全料定其奸!”“若李青冥暴起发难,伤了周幺、韩惊戈,甚至挟持他们,或逃之夭夭,与段威汇合,那便真的大事不妙,打草惊蛇了!”林不浪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众人,稍加思忖,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既如此,分头行动,方为上策。”他看向陈扬,条理清晰地说道:“陈扬,你即刻带着手下弟兄,护持路督司、王六、周七三人,以最快速度,赶回黜置使行辕,面见公子,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路督司所查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禀报公子!”“务必让公子在第一时间知晓李青冥确为内奸,且与段威、红芍影、乃至孔丁一党、靺丸皆有勾结!更要让公子知晓,段威已约李青冥于龙台山口,意图汇合后同往风雨亭会叶婉贞!此事关乎全局,不容有失!”他又转向路信远,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路督司,你伤势不轻,但此刻非养伤之时。你需亲自面见公子,将你所知关于架格库档案、聚贤楼密会、樱花符印、乃至你对朝中诸贼的推测,尽数告知!”“公子智谋深远,得你情报,必能统筹全局,及时调整部署,或派人增援,或直捣黄龙!”安排完陈扬一路,林不浪微微仰头,望向李青冥府邸所在的大致方向。夜色中,林不浪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劈,清冷而坚毅。他缓缓吐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声。“至于那李青冥”他顿了一顿,忽地轻笑一声,这笑声不似往常清冷,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洒脱与傲岸。“便由林某,一人一剑,去会一会这位‘暗影司第一’。”“什么?不浪(林副使),不可!”陈扬和路信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大变。陈扬急道:“不浪兄弟!那李青冥修为高深,手段狠辣,更兼其枭隼阁督司身份,府邸必有重重布置,你孤身一人前往,太过凶险!不如我等先回禀公子,调集人马,再”路信远也忍着痛楚劝道:“林兄弟剑法通神,路某佩服!但李青冥绝非易与之辈,你独自前去,无异于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万万不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林不浪闻言,倏然长笑。笑声清越,穿破沉沉夜色,竟隐隐有金石之音。他身形未动,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气,却骤然自身周勃发,将那身衣衫都激荡得微微拂动。他本是清冷如孤峰积雪的一个人,此刻却仿佛有万丈豪情自胸臆间喷薄而出,双眸之中,精光熠熠,直欲刺破这无边黑暗。“林某行走江湖,手中长剑,饮过的血,踏过的险,比这更甚的,不知凡几!”他笑声渐歇,语气却愈发铿锵,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睥睨。“魑魅魍魉,跳梁小丑而已,何足道哉?莫说一个李青冥,便是刀山火海,虎豹豺狼,林某这柄剑,也自去得!”他目光扫过陈扬、路信远等人惊急担忧的脸,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却极傲的弧度。“周幺、韩惊戈,是公子的弟子和下属,便是我林不浪的兄弟。”“兄弟有难,岂有坐视之理?公子既遣他二人监视李青冥,我林不浪,便去替他二人,会一会这‘第一’!看看是他的枭隼利爪硬,还是林某手中长剑利!”言罢,他不容陈扬和路信远再劝,猛地一甩袖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意已决!诸位,事态紧急,休要再作妇人迟疑之态!陈督司,路督司,速带人回转行辕,面见公子!迟则生变!”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微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衣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若有实质的白色流光,又似一道撕裂夜幕的冷电。,!他竟不依寻常路径,而是足尖在巷边断墙残垣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鸿鹄掠空,又似鬼魅瞬移,三两个起落,便已消失在重重屋脊与更深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淡淡的、凌厉的剑气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林兄弟!”陈扬追出两步,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唤一声,却哪里还有林不浪的踪影?他怔怔地望着林不浪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热血在胸腔激荡。林不浪那番话,那份孤身闯虎穴的豪气与担当,深深触动了他。路信远也望着那方向,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惭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他喃喃道:“林不浪真乃豪杰也!”陈扬猛地回过神来,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对路信远及一众手下低喝道:“走!全速赶回行辕,面见苏大人!”说罢,他亲自搀扶起路信远,王六、周七也互相扶持着站起,其余暗影司好手立刻前后警戒。一行人再无犹豫,辨明方向,将身法提到极致,如同数道融入夜色的暗影,朝着黜置使行辕的方向,疾驰而去。夜幕深沉,星月无光。龙台城的这一角,重归寂静,只余下方才激斗留下的些许痕迹,以及那似乎仍未散尽的、属于林不浪的、孤高而决绝的剑意。一场误会刚刚消弭,另一场更凶险、更激烈的碰撞,却已随着那一道义无反顾的青色流光,投向了未知的黑暗深处。:()对弈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