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天,我在城中村租了个老房子。顶楼,带个小露台,租金便宜,就是房子旧得厉害,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结痂的伤口。房东是个老太太,交钥匙的时候反复叮嘱:“楼上没人住,堆杂物的,晚上要是听见啥动静,别往心里去,老房子都这样。”我当时没当回事。刚毕业,手里紧,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管什么动静。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就后悔了。不是房子漏雨,也不是老鼠吵,是脚步声。凌晨一点多,我刚睡着,就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声音很沉,像有人穿着硬底鞋在走路,一步一步,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是从楼上传来的。我心里有点火。房东不是说楼上堆杂物吗?怎么会有人走路?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抬头往上看——顶楼的天台入口锁着,锈迹斑斑的,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谁啊?”我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散开。脚步声停了。我等了一会儿,没再响,就骂骂咧咧地躺下了。刚要睡着,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还是“咚、咚、咚”,节奏没变,像是故意跟我较劲。那一晚,我几乎没睡。脚步声断断续续的,快天亮时才停。第二天,我去找房东。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听完我的话,眼皮都没抬:“说了楼上堆杂物,哪来的人?怕是你听错了,隔壁的动静吧。”“不可能!就是楼上!”我有点急,“硬底鞋走路的声,清清楚楚。”老太太放下蒲扇,看着我,眼神怪怪的:“小伙子,那房子是老了点,可别自己吓自己。楼上的门从三年前就锁了,钥匙在我这儿呢。”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举起来晃了晃,“不信我带你去看看。”我还真跟她去了。楼上的门在楼梯拐角,铁锁锈得死死的,房东费了半天劲才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纸箱、还有个掉了轮子的婴儿车,乱七八糟地堆着,别说走路,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天花板上结着蜘蛛网,厚厚的一层,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你看,我说没人吧。”房东锁上门,“估计是水管老化,水流声听着像脚步声。”我没话说了。可那声音明明是走路声,不是水流。从那天起,脚步声成了我的噩梦。每天半夜准时响起,“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个巡逻的卫兵。我试着戴耳塞,没用,那声音像能穿透一切,直接钻进脑子里。半个月下来,我瘦了快十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上班时精神恍惚,被老板训了好几次。我跟发小大刘说了这事。大刘在古玩市场摆摊,平时爱研究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听完我的描述,摸着下巴说:“不对劲,老房子里的怪声,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你别吓我。”我心里发毛。“不是吓你。”他从摊子底下翻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有点磨损,背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这镜子是我前阵子收的,据说能辟邪,你拿去试试,放床头。”“这玩意儿管用?”我半信半疑。“试试呗,总比你天天熬夜强。”大刘把铜镜塞给我,“记住,晚上不管听见啥,别抬头看天花板,先看镜子。”我拿着铜镜回了家,心里七上八下的。晚上睡觉前,我把镜子摆在床头,镜面朝上,刚好能照到天花板的一角。关灯躺下时,我盯着黑暗中的铜镜,心里默念:可别真有啥不干净的。那天晚上,脚步声比平时来得早。刚过十一点,“咚、咚、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好像比平时更沉,更急。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折腾了半个月,换谁都得疯。我猛地坐起来,刚想对着天花板吼,突然想起大刘的话——先看镜子。我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铜镜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片淡淡的光。镜子里映着天花板的一角,白花花的,没什么异常。“还辟邪呢,骗人的吧。”我骂了一句,正要起身,脚步声突然变了。不再是来回走,而是停在了我的卧室正上方,“咚”地一声,像有人在上面跺了一脚。震得我的床板都颤了颤。我火气更大了,忘了大刘的叮嘱,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黑漆漆的,啥都没有。可那脚步声就在头顶,清晰得像有人站在上面,低头看着我。“有病吧!”我抓起枕头就往天花板上扔,枕头撞在上面,发出“噗”的一声,软塌塌的,一点用都没有。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咚、咚、咚”,像在围着我的床转圈。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想开灯,眼睛却又瞟到了那面铜镜。,!鬼使神差地,我低下头,看向镜子。这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镜子里的天花板上,赫然印着个影子。不是我的,也不是家具的。是个人影,倒挂着,头朝下,脚朝上,两只手垂着,像钟摆一样晃。它正在移动。一步一步,脚在天花板上“走”着,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咚”。原来脚步声不是从楼上传来的,是从天花板里面传来的!这个倒立的人影,就在我的天花板上,贴着水泥层,来回徘徊!我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镜子里的人影还在走,速度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声音密集起来,像在追什么东西。它的头离我的床越来越近,镜子里能看见它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垂下来,像水草。“啊——!”我尖叫一声,抓起铜镜就往墙上砸。“哐当”一声,铜镜碎了。脚步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炸开。我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拉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房间,天花板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上面看着我,透过水泥层,死死地盯着我。我一夜没睡,开着灯坐在门口,手里攥着把水果刀,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大刘打电话,声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刘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赶紧搬出来,那房子不能住了。”“可……可那到底是啥东西?”“不好说。”大刘的声音很沉,“老房子里难免有些不干净的,尤其是顶楼,离天近,容易招东西。你打碎的镜子是老物件,能照出阴物,它怕镜子,才停了。”我不敢再待下去,当天就请了假,找朋友帮忙收拾东西。房东老太太来看热闹,问我咋突然要搬走,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工作调动。她看着我打包的箱子,突然说:“三年前,楼上也住过一个小伙子,跟你一样,说总听见脚步声,住了一个月就搬走了。”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也听见了?”“是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后来没过多久,那小伙子在工地上出事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头先着地……”我手里的箱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杯子摔得粉碎。头先着地……倒立的人影……我搬到了朋友家暂住,可那脚步声像刻进了脑子里,半夜总被惊醒,一睁眼就觉得天花板上有人。大刘来看我,带了些黄纸和朱砂,说要帮我“净净身”。他把朱砂混着清水,在我额头上点了个红点,又烧了黄纸,让我跨过去。“能好点不?”我看着他,眼里全是红血丝。“不好说。”他皱着眉,“那东西跟了你,没那么容易甩掉。”“那咋办?”我急了。“得去问问清楚,那房子里到底死过谁。”大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知道它为啥缠着你,才能解决。”我们找了个下午,又去了那个城中村。这次没找房东,直接去了居委会。居委会的大妈是个话痨,听说我们想了解老房子的事,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说的那栋楼啊,邪性得很。”大妈嗑着瓜子,“三年前死过人,就死在顶楼。”我的心揪了起来。“是个年轻姑娘,租住在顶楼,说是搞艺术的,天天关着门画画。有天晚上,邻居听见楼上有吵架声,还有东西摔的声音,以为小情侣闹别扭,没在意。”“第二天,房东去收租,发现门没锁,进去一看,姑娘吊死在房梁上了,舌头伸得老长……”大妈比划着,我听得后背发凉。“后来警察来了,说是情杀,男朋友跑了,没抓到。那姑娘死的时候,穿的红裙子,听说舌头都咬断了,血溅得满墙都是。”“那之后,顶楼就没人敢住了,房东把东西堆在那儿,锁了门。”大妈叹了口气,“可怜哦,才二十出头。”我和大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吊死的……红裙子……倒立的人影……“她是不是掉下来过?”大刘突然问。“你咋知道?”大妈愣了一下,“听老警察说,现场有挣扎的痕迹,房梁上的绳子磨断了半截,像是掉下来过一次,又被人吊上去的……”我突然想起镜子里的人影,头朝下,头发湿漉漉的——那不是头发湿,是血!它不是在走路,是在挣扎!是临死前掉下来的瞬间,被永远地印在了天花板上!“难怪它怕镜子。”大刘喃喃自语,“横死的人,魂魄会困在死的地方,重复临死前的动作。镜子能照出它的原形,它自然害怕。”我们没再多说,谢了大妈就离开了。走到老房子楼下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嘴。“它不会再跟着我了吧?”我声音发紧。“不好说。”大刘看着楼顶,“它可能不是针对你,是只要住那个房间的人,都会被它缠上,因为它想让人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房间,天花板上的脚步声“咚咚”响。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倒挂在上面,头发垂到我的脸上,黏糊糊的,带着血腥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救我……”我猛地惊醒,发现额头上的朱砂红点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第二天,我感冒了,高烧不退,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大刘来看我,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一变:“它还是跟着你了!”他赶紧去买了些艾草,在我房间里烧,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艾草味里,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若有若无的。“必须彻底解决。”大刘掐灭艾草,“得去那房子里,给它烧点纸,跟它说清楚,让它别再缠人了。”我吓得直摇头:“我不去!要去你去!”“我一个人不行。”大刘看着我,“它缠上的是你,你必须去,跟它说你知道了,会帮它找人伸冤,让它安心。”最终,我还是被大刘拽去了。晚上十点,我们拿着黄纸、香烛和一把桃木剑(大刘从市场淘来的),偷偷溜进了那个老小区。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早就坏了,我们只能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楼时,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个模糊的手印,红通通的,像刚按上去的血。“别碰!”大刘拉住我,“是它的印记。”我们没敢停留,继续往上爬。到了我的房间门口,锁是我之前换的,钥匙还在我手里。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我住的时候更重。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大刘把黄纸铺在地上,点燃香烛,让我跪下。“跟它说,你知道它的冤屈了,会帮它,让它别再缠着你了。”大刘压低声音说。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对着天花板磕了三个头:“我知道你死得冤……我知道你是被害死的……我会帮你……帮你找人申冤……你别再跟着我了……”话音刚落,天花板上传来“咚”的一声。是脚步声!它来了!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大刘赶紧把桃木剑塞到我手里:“别怕!有这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就在我们头顶上。手电筒往上照,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却像在耳边响。“它在上面!”大刘指着天花板,“镜子!快找镜子!”我这才想起,上次打碎的铜镜还在地上。我摸索着找到一块碎片,举起来,对着天花板。镜子里,那个倒立的人影又出现了!红裙子,湿头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它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你看!它在跟你说话!”大刘推了我一把。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影,突然明白了它想说什么。它不是要害人,它是想让人知道它是被害死的,想让人帮它报仇!“我知道!我知道!”我对着镜子大喊,“我会帮你报警!我会告诉警察你是被你男朋友害死的!我会帮你找到证据!”人影的动作停了。它在镜子里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了点光。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往后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镜子里的角落。房间里彻底安静了。香烛还在燃着,火苗“滋滋”地响。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它走了。”大刘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我们烧完黄纸,没敢多待,赶紧离开了老房子。走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里,好像有个红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见脚步声,感冒也很快好了。大刘托人打听了当年的案子,据说警察后来重新调查了,真的找到了那个逃跑的男朋友,人已经在外地结婚生子,最终被抓了回来。案子结的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阳光下,对着我笑,然后慢慢消失了。去年,我路过那个城中村,发现老房子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挖掘机正在作业,我看见工人从墙里挖出一绺长发,红通通的,像是被血染过。风吹过工地,带着尘土的味道,我好像又听见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在跟我告别。有些声音,不是噪音,是未了的心愿。你听懂了,它就走了。听不懂,它就会一直响下去,直到你听见为止。:()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