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眼的瞬间,瞥见了柜台角落一堆杂乱里,一点幽黯的铜色。
她伸手,将它从杂物中拨弄出来。是一面小铜镜,宽约七八公分,镜面昏黄,照人不甚分明。镜背却雕工细致,云雷纹为底,一条夔龙盘踞其间,古朴中透着些许神秘。“还挺精致。”她低声自语,正欲扬声问价——
周遭空气蓦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那昏黄的镜面如同水波微漾,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却令她无比熟悉的脸。是36岁的她,正隔着虚无的时光,与自己对视。
两个姚媛,在错位的时空中,又一次相视。
“你……”她们竟同时开口,又因对方的声响而同时缄默。
36岁的姚媛率先稳住了情绪,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凉:“22岁的你,终究还是没信我的话,对吧?不然,如今27岁的你又怎会与帅红强再度相遇?”
27岁的姚媛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开始,我确实难以相信。你毫无预兆地出现,说着那些与当下美好生活相悖的离奇话语,换做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吧。你消失后,我甚至觉得那只是一场幻觉。直到那年春节,我没回金市,而是和江海去了他家。他家亲戚众多,话里话外皆是闲言碎语,我还见到了那个周小姐。回去后,我思索良久,仔细分析了种种,最终决定相信你的话。后来,我拿到了去荷兰阿姆斯特丹舞蹈学院的进修名额,出国进修了两年。回国没多久,妈妈突然咯血,病情反复,几度生命垂危,最后做了切肺手术。为了方便照顾她,我才决定把工作迁回金市。再后来,在工作接触中,便与帅红强慢慢走到了一起。想必这些你都知晓,毕竟你是未来的我,不是吗?”
36岁的姚媛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切波澜都在预料之中,又仿佛一切偏离终将回归原点。既定的命运,当真无法撼动么?细枝末节或可更易,如22岁的她,得以更从容地与江海告别,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那伤痛便浅了许多。可关键的节点,却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固执地回归原有的轨道。然而,那不同的“经历”本身,不也是一种改变吗?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深思,目光重新聚焦于27岁自己那双尚存依赖与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你既已验证过我的预言。那么,听好我此刻的告诫:离开帅红强。现在。”
27岁的姚媛瞳孔微缩,才刚与帅红强正式相恋不久,处于被宠溺与甜蜜包裹的她,下意识抗拒:“为什么?”
“因为他确实爱你,对你也很好,但他不会娶你。”36岁的姚媛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在他心底,你聪慧、耀眼,是可以在商场上并肩的伙伴,三十六岁的姚媛言辞简洁而残酷:“但并不适合娶回家相夫教子,只因你没有那张所谓贤良淑德的脸。”。你若不走,一年后,你会意外怀孕,会在他的沉默中心碎,最终独自远走他乡。那滋味,我并不希望你重新尝一遍。”
“怎么会……这样?”27岁的姚媛喃喃,手中的铜镜似乎变得沉重而烫手,“那我该怎么做?”
“申请停薪留职,去沪市。”36岁的姚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急迫,“那里是未来的金融与互联网中心,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你完全可——”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骤然剧震!27岁姚媛惊愕的面容、昏黄的古董店、连同整个纯白空间,都像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波动、扭曲、碎裂成亿万片光斑,随即被一片绝对的空无吞噬。
紧接着,是熟悉的、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36岁的姚媛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低头,那面云雷夔龙纹铜镜正紧紧攥在她手中,古朴的纹路深深印进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缓缓松开手指,镜背上夔龙的轮廓宛然。
原来,帅红强从拍卖会得来的这面铜镜,竟在如此早的时候,就已悄然闯入她的生命。
办公室很安静,光线明媚,窗外是现实世界熙熙攘攘的喧嚣。
这一次,无比确定。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以一种离奇的超越时空的方式,回到了过去的某个节点。她试图帮助过去的自己少走弯路,直接走捷径,却还是走到了既定的节点上。
过去的自己,没有经历和江海分开时的那种痛彻心扉,却改遭受了母亲病重的焦急心疼。真是命中若有馈赠,暗中必有抽离。
而下一次,她又穿去何处?又或者,她究竟能否,真正改变那铜镜背后,看似早已写定的结局?
姚媛定了定神,瞥向电脑屏幕一角。
16:10。
距离她握着铜镜坠入那片时空的纯白,再到此刻惊醒于办公室的沉寂,现实世界流逝的,不过区区一小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那股源自意识深处的疲惫与恍惚暂且压下。眼下,有比玄学离奇更为迫切的、属于现实科学领域的事务亟待处理。她按通内线,声音已恢复平日里的清晰果断:“通知项目组,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集合,最后确认明日与西部世界科技洽谈‘大漂亮AI情感模型’的所有细节。”
17:30,她婉拒了一位商业伙伴的晚餐邀约,在外带了一份简餐回家。直播的消耗与穿越带来的精神震荡叠加成沉重的疲惫,而明日与赵一鸣公司的会面不容有失。她需要充足的休息。泡过热水澡,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头一沾枕便陷入沉睡。那面静静躺在包里的夔龙纹铜镜,连同它背后牵扯的、与帅红强相关的重重谜团,在这一夜的优先级上,终究被理智与困倦暂时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