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眼皮垂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外围的巡防队员像是被抽掉了脊梁,握兵器的指节发白,却没人敢第一个迈步。阵型散而不乱,可那股子悍勇之气已经泄了个干净。主帅被单膝压在身下,再往前冲,不是救人是送死。林舟也不催。手掌还扣在对方肩颈,力道稳得像焊死了。他能感觉到身下这具躯体的紧绷在一点点松动,不是屈服,是在权衡。统领这种人,败了就是败了,不会装死,也不会指望手下以命换命。那种蠢事是死士干的,不是统率数十人还能把围剿阵型维持到最后一刻的人该有的做派。让路。他又说了一次,声音不高,落在坡顶的寂静里却像砸下一颗石子。统领终于抬眼,目光从林舟脸上掠过,扫向场边那群僵住的队员。下颌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人动。让路。第三遍,语调没变,可压在肩颈上的手掌稍稍加了半分力。统领闷哼一声,牙关咬紧,眼底那点冷硬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太清楚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再硬撑下去,不是丢面子,是丢命。而他要是真折在这儿,这支队伍连一半的人都带不回去。……撤。一个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外围队员如蒙大赦,又像是挨了一鞭子,阵型开始蠕动。两翼的人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窄道,直通坡下那片疏林。没有人收兵器,没有人放下戒备,只是让开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坡顶那个单膝压着他们统领的身影。林舟这才缓缓松劲,不是一下子放开,是一寸一寸撤力,始终保持着随时能重新锁死的距离。直到完全起身,他才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眼统领。那人躺在地上没动,胸口起伏,眼神盯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已经把这场败局吞进了肚子里。张奎第一个冲上来,粗重的呼吸喷在林舟耳边。没事吧?你腰上那道——皮肉伤。林舟打断他,侧身走向王根生和沈墨那边。凌雪抱着膝盖坐在老周身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还撑得住。老周仰面躺着,呼吸平稳,额头上一层冷汗,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或是受了震荡昏过去的,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能走吗?林舟问凌雪。她点头,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抖,但站住了。根生,背老周。沈墨,左边。张奎右边。我断后。林舟语速很快,但不是急促,是那种把所有变量都算清楚了之后的干脆。沿坡下疏林走,别上官道。王根生蹲下身把老周架到背上,动作利落。沈墨已经挪到了左侧位置,目光扫着外围那些还没完全散开的巡防队员。张奎站在右边,拳头攥着,视线在统领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林舟最后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统领,转身往坡下走。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然后是压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但没有人追上来。疏林里的光线比坡顶暗得多。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林舟走在最后,耳朵里装着所有的动静——后方坡顶上有人在搬动重物,大概是扶起了他们的统领;左侧林子里有断续的脚步声在平行移动,不是追击,是在伴行监视;右前方更远处有第二批增援的踏步声,隔着林子和地势,听不太真切,但那个方向的气息在缓慢逼近。他们没有跑。跑了反而会激起对方的死志。现在这个局面,统领刚吃了败仗,威信受损,手下人心浮动,他最需要的是找个台阶下,而不是追上来再打一场没把握的仗。林舟赌的就是这一点。但台阶不是无限的。拖久了,第二批增援一到,新来的指挥官不会管前头的脸面问题,该围还是得围。所以他们必须在那批人合围之前,穿过这片荒林,找到下一个落脚点。疏林比看起来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坡顶的声音彻底听不到了,但平行伴行的脚步声还在。林舟放慢了步子,示意其他人跟上节奏。王根生背着老周,呼吸已经开始粗重,但没吭声。沈墨侧耳听着右侧的动静,眉头微蹙。他们没散。沈墨压低声音说。知道。林舟没回头。在等命令。统领不追,第二批来了还是会追。所以不能在林子里耗。林舟扫了眼前方。疏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开阔的地带,地势向下倾斜,应该是条干涸的河床或者冲沟。走下面。冲沟里不容易被盯住。几人转向,踩着松软的腐叶往坡下挪。坡度不算陡,但王根生背着人,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林舟落在最后,目光在后方的林子里扫。那些伴行的脚步声停了,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对方在观望,或者说,在等新指令。冲沟里果然干燥,只有些碎石和沙土。两侧的沟壁有两三人高,正好遮住上方的视线。走在沟底,外面的动静能听见,但外面的人不容易直接看到他们。歇三十息。林舟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根生把老周轻轻放下靠在沟壁上,自己靠着另一边喘。张奎蹲下来检查林舟腰侧的伤,撕开那片被血浸透又干涸的衣料,露出下面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但没伤到筋骨。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绿色的药膏抹上去。忍着点。他说。林舟没出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呼吸没乱。药膏渗进去,伤口处的灼痛慢慢转为麻木。张奎又扯了块干净的布条缠上,打结的时候手法很稳。第二批增援从东面包过来,沈墨靠在沟壁另一侧,低声说,按脚程算,再有半柱香就到坡顶了。统领那边呢?林舟问。没动静。但伴行的那些人还在林子里。沈墨顿了顿,我猜他们在等第二批到了之后重新布阵。林舟点头。这个判断和他想的一样。第一批被他压住了,统领丢了面子,不会再轻易下令追击。但第二批是新面孔,没有这层顾虑。两边汇合之后,新的指挥官会重新评估形势。到时候,他们这几个人在冲沟里躲着的事,迟早会被发现。不能等他们汇合。林舟站起来,看向冲沟延伸的方向。沟道往西南拐了个弯,看不到尽头。沿着沟走,前面应该有出口。出去之后呢?王根生问。他背了老周一路,体力消耗最大,但脑子还清楚。这片荒林四面都是巡防队的势力范围。往哪儿走都是网。不是四面。林舟摇头。东面是第二批增援来的方向,北面是坡顶那批人的驻地,西面是大路,只有南面——他顿住,侧耳听了听上方传来的动静。有说话声,很远,但正在靠近。南面是什么?凌雪轻声问。废矿。林舟说,我之前听押送的人提过。荒林南端有几处废弃的矿洞,早年挖空了,后来塌了一部分,没人管了。那种地方能躲?不是躲。林舟看了她一眼。是走。他没解释更多,转身朝冲沟深处走去。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跟上。沟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莫两刻钟,两侧沟壁渐渐变矮,地势也开始变得不平,脚下的沙土里混杂了碎石和碎煤渣。空气中多了一种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是从前方飘过来的。冲沟在一处塌陷的洞口前断了。洞口被坍塌的土石堵了一半,剩下的空隙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残留着黑色的煤灰和凿痕。就是这儿。林舟说。张奎探头往里看了看,光线很暗,深处黑得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进去看。林舟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但过了最窄的那段之后,内部空间突然开阔。脚下是粗糙的岩面,头顶很高,隐约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凌雪跟在后面进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王根生背着老周,进去的时候格外小心,怕撞到头顶低矮的岩棱。沈墨最后一个进来,转身从内侧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光亮,然后跟上来。里面果然是废弃的矿道。主巷道宽约丈余,两侧有支巷岔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堆着碎石头。地面上有车辙的痕迹,很深,说明早年运矿石的车子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岩壁上看得到开采留下的凿孔和支撑木桩的残根,有些木桩已经朽烂,黑乎乎地嵌在石缝里。往里走。林舟说。越深越不容易被发现。他们沿着主巷道往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矿道里被放大,回音撞在岩壁上,显得格外清晰。林舟刻意放轻了步子,其他人也跟着学。越往里,光线越暗,到最后只能靠岩壁上偶尔渗出的微弱反光勉强辨认道路。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处稍宽敞的洞厅。岩顶更高,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筐子和生锈的铁镐。看样子是当年矿工们临时休息的地方。就这儿。林舟停下。根生,把老周放平。凌雪,看看有没有干净的地方让他靠着。王根生把老周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上。凌雪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掸了掸旁边石块上的灰尘,又垫在老周脑袋后面。老周还是没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他会一直昏着吗?凌雪问。穴位被封了,加上震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林舟在洞厅里走了一圈,检查四周的情况。除了进来的方向,还有两条支巷通向深处,不知道通到哪里。等安顿下来,我给他解开。安顿?沈墨靠在岩壁上,目光扫着洞厅的出口。外面的人迟早会搜到这儿。不一定。林舟在洞口一侧蹲下来,从岩壁的缝隙里抠了点黑色的煤灰,用手指捻了捻。矿道废弃多年,外面没人知道里面的情况。而且——他顿了顿,侧头听了听外面传来的细微动静。而且什么?张奎问。而且他们未必敢进来。林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这种地方塌方过,结构不稳。巡防队不是矿工,不会冒着被埋的风险往里钻。他们最多在洞口守着。,!守着也一样。沈墨说,我们出不去,里面没有吃的,没有水。有水。林舟指了指洞厅深处。你们没听见滴水声?几人静下来听,果然从某条支巷的深处传来断续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我去看看。沈墨说。一起。林舟跟上。两人沿着滴水声的方向走进一条支巷。巷道比主道窄,岩壁湿漉漉的,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来。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出现一处更小的洞室,顶部有一道裂缝,水珠从缝里渗出,滴落在下方一处凹陷的石窝里。石窝已经积了半窝清水,清澈见底。林舟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没什么异味,是山体的渗水。能用。他说。沈墨在旁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片,舀了一点水递过去。给老周和凌雪带点回去。两人各自用手捧了一些水往回走。洞厅里,凌雪正坐在老周身边,双手抱膝,眼神有些发空。王根生靠着岩壁闭目养神,但呼吸声显示他没睡着。张奎在洞口附近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林舟把水递给凌雪。先给老周润润嘴唇。凌雪接过,小心地用手指沾了水,轻轻涂在老周干裂的唇上。老周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我去洞口看着。沈墨说。林舟点头。等沈墨走出去之后,他在洞厅中央坐下,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多了。药劲儿上来了,那种持续的灼烧感变成了钝钝的胀痛。林舟。凌雪轻声叫他。他睁开眼。我们真的能出去吗?林舟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茫然。从被围堵到现在,她没有哭过,没有闹过,一直撑着。但现在到了这个黑漆漆的矿洞里,安全感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路了。矿道向南应该还有出口,废弃的矿不会只有一头一尾两个口子,中间肯定有通风井或者塌陷形成的缺口。巡防队守得住正门,守不住所有的缝隙。而且南面出了荒林就是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巡防队的阵型优势发挥不出来。先休息一炷香的工夫。他说,然后往里探路。这条矿道不可能是死胡同。凌雪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又给老周润了一次嘴唇,然后抱着膝盖靠在岩壁上,眼睛慢慢合上。王根生已经睡着了,背靠着岩壁,胸口缓慢起伏。张奎还在洞口附近,但脚步慢了下来,显然也累了。林舟重新闭上眼睛。不是睡,是在脑子里画图。荒林的地形、巡防队的部署、矿道的走向、南面丘陵的水系分布。这些东西他之前只是在押送途中远远看过一眼,但足够拼出一个粗略的轮廓。矿道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洞厅里只剩下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外面,荒林里,第二批巡防队应该已经和第一批汇合了。统领大概正在向新来的指挥官汇报情况。新指挥官会怎么判断?会继续追,还是会守株待兔?林舟睁开一只眼睛,看向洞口的方向。沈墨的影子映在入口那一小片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不管外面怎么决定,他们都不会在这里久留。一炷香之后,他要去把里面的路探清楚。矿洞深处的黑暗静静地等着。:()你的幸福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