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一剑斩开迎面飞来的碎石,金属与岩石撞击的震感顺着剑柄一路蹿上臂膀,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大口喘着粗气,攀上冰原的边缘,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他环顾四周——残存的战士大多挂了彩,鲜血沿着甲胄的缝隙渗出来,在冰面上滴落成断续的红线。
他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冷白的光球,奋力抛向夜空。那光球攀升至最高处,骤然炸开,在纯粹的黑幕之中绽出一朵幽蓝的花,光芒缓缓扩散,像一尾沉入深海的水母。
这是撤退的信号。西格妮看到,便会立刻收兵。
"艾莉——!宁——!"莉迪亚扑到崖边,十指死死扣住冰凉的岩沿,指甲几乎嵌进冰层里。
她朝下方嘶声呼喊,声音沙哑得不成语调,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碎石从她脚下簌簌滚落,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沉默比任何回音更让她心慌。
西蒙拦腰将她捞了回来,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把人拖离崖边。
他身上的圣光术微弱得几不可见,随时都会熄灭。他将莉迪亚摁在冰面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压抑到了极点,绝望又狼狈:"够了!你掉下去也只是多添一条命!"
莉迪亚瘫软在冰面上,任由锋利的碎冰划破脸颊和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泪水混着血水从她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岩面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像开在石头上的红梅。
夜风掠过冰原,将残存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一并卷上高空,吹散了她微弱的呜咽。
撤退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宣告着佯攻的终结。号角余音未散,冰原上便只剩下风声和零星的呻吟。
没人料到这个结果。
为什么巨人会突然折返?他们足够谨慎,足够小心,这个计划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士兵们直到出发前才被告知具体行动,根本没有传递消息的时间,路途中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为什么?
罗杰紧绷着下颌,太阳穴两侧的青筋暴突出来,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悲痛和迷茫在他眼底丛生,像蔓草般缠住了他的思绪。
理查德勉强保持着理智,低头清点剩余的人员,可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只是他还在用最后的意志力压着。所有人都在崩溃的边缘,只差轻轻一戳,整个局面就会轰然坍塌。
为什么?
西蒙一拳砸在冰壁上,拳面瞬间渗出血迹,在幽蓝的冰面上拖出几道刺目的红痕。他呼吸粗重而压抑,胸口剧烈起伏着。
宁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圣院选拔时便并肩走到现在——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此刻却坠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生死未卜。而他只能干站在这冰原之上,连一丝回应都听不见。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莉迪亚终于崩溃了,声音从压抑的哽咽变成破碎的哭喊。
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抓住艾莉的手了。失之交臂的绝望从脚底一路淹没到头顶,像倒灌的冰水灌满了她的胸腔,冷得她浑身发抖。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为什么平时不能多努力一点?如果她的反应再快一些、力量再强一些、护盾再坚持久一些——是不是就能抓住她了?
"现在自责没有用。"理查德强撑着最后的理智,声音沙哑却还保留着指挥者应有的沉稳:"艾莉和宁都是圣院的候选人,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弃。休整之后,我们立刻下去营救。"
*
一缕蓝光在穹顶夜空中点亮,如同绽开的烟花。
西格妮瞬间便读懂了讯号,再不恋战,拔剑高喝:"撤退!"话音刚落,圣骑士们便如潮水般收拢阵型,宽剑归鞘、铁盾后撤,以极快的速度脱离战场,留给巨人族的只有掀起的烟尘和远去的马蹄声。快得连巨人都来不及反应。
"该死的光明神走狗,也就这点本事。"贝尔瓦德将巨棍扛在肩上,嗤笑一声,暗黄色的瞳孔中满是不屑。身旁的随从凑上来,不解地问:"族长,为什么不趁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贝尔瓦德随手将巨棍往地上一摔,沉重的撞击声震得碎冰四溅,立刻有三个巨人上前拾起收好。
他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人族骑兵,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帮耍小聪明的人族,这会儿估计正哭着往回赶呢。"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刚才发问的巨人身上:"贝斯那边怎么样了?"
"贝斯大人顺利完成计划,将那几个人族狠狠摔下悬崖了!"那巨人咧着嘴,一脸邀功的得意:"还是族长有远见,知道这些人族一定会偷偷搞小动作。贝斯大人那力气,堪比黑暗神大人!把冰崖砸了个稀巴烂!"
"你说什么?"贝尔瓦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猛地伸手揪住随从的领口将整个巨人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