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小声问道:“张阿姊,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明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沉声道:“那妇人曾小产过,腹中淤血未彻底排净。我问过她,这一年多来,日日都有经血,却全是散发着恶臭的淤血,这病,硬生生拖了一年多。”
几人听了瞠目结舌。这般病痛竟能硬生生扛一年多,日日留血不尽!
张明琬又道:“治这种病需要用到专门的工具,眼下暂且不跟你们说太详细,你们先学着治疗一些跌打损伤,这种病症简单易行,也不会见血,先练熟了再说。”
当夜几人还留宿在了那女子家,原因无他,即使排干净了,可后续的并发症最是凶险,常伴有高烧大出血等状况,需时时照料。
好在此次还算顺遂,一连三日过去,那女子的身子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气色日渐好转,身上的恶臭也消散了。
几乎是第二日,她便能下床走动,还挣扎着要给几人煮饭。
里为数不多的一只鸡,执意要款待几人,任凭崔茵他们如何劝说,都不肯作罢。
崔茵自此事之后,虽然害怕,胆子却也大了不少。
诚如张明琬所说,尽死,失败了也是要死,何不试一试?
阿禾事,“其实很多妇人都得这种病,有妇人生孩子时胞宫脱垂,舍不得花钱请大夫,便剪掉了。”
崔茵听得浑身发软,心头一阵绞痛还能活下来吗?”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瘦弱的少年脸上满是无奈与沉重:“那样怎会活?流了一屋子的血,没一会儿就去了。”
崔茵默然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她轻叹了声:“人想死,其实很容易,有成千上万种法子。”
话音刚落,张明琬,杏儿与阿禾几乎异口同声地接道:“想活却很难!”
是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于寻常人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只是这份幸运往往被人轻易忽略。
这一路也不每日都是苦行僧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崔茵暂时受不了。
往往是去一个地方瞧瞧病,而后众人又会犒劳自己两天,四处放松休息。
崔茵闲暇时记载张明琬让她记载的东西,一些当地失传的药方子,一路领略见到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人情世故。
有时也会去熟人家里住几日,纵使每日奔波劳累,崔茵也始终雷打不动地教杏儿与阿禾认字,每日不多教,只十五个字。二人学得格外认真,不仅能快速记住生字,还能举一反三,用这十五个字组成词语,说着简单的句子,进步极快。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崔宅休整一两个月,待养足精神、备好行囊,便又重新出发。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一年便过去了。等崔茵发觉自己已然没多少字可教阿禾与杏儿时,几人竟又回到了琴川故里
这一年间,外界发生了太多变故——战火悄然蔓延,河间王举兵叛乱,已然打到了隔壁郡。
如今四处都是人仰马翻战火纷飞。
琴川眼下还算罕见的安稳,可这份安稳,在周遭的风雨飘摇之下总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战火吞噬。
听说隔壁郡打仗要抓壮丁,崔茵一回府休整,崔蕙便将她看得紧紧的,再也不准她出门乱跑。
崔茵百般解释,说自己只是跟着张明琬在附近山里走,给女眷瞧病,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再说自己虽然穿男装,可也是女的!女的抓什么壮丁!
可崔蕙却哭着劝道:“你难道要同爹一个模样?一出门就再也不着家了?对了,爹回来过一次,为了等你,在府里住了小两个月,到最后都没见着你!他说要去老友家喝喜酒,住小半个月便回来,特意嘱咐我盯着你,你到底还想不想见他?!”
崔茵最见不得姐姐落泪,只得应下不再随意出门安心留在府中等爹归。
闲来无事,崔茵想起打仗的事也是心里担忧起来,可这种事她担忧又有何用?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只有将身体保证好,别平白将自己担忧病了去!
她便翻出了家里的账本子,打理家中产业。
高门大户确实能磨砺人,她在京城当媳妇儿时明明也没怎么接手,学的都是一些查账,核对单子、照看筵席、清点库房等琐碎活计,崔茵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最折腾人且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真正上手管理崔家的产业,才明白世事无无用之功——任何一门你用心学进去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比如说去年崔茵刚回到家里时去查账,一查便查出了阴阳账。
崔茵父亲自打外出游玩,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账房的理事儿同姐夫两个人照看。
姐夫官职不大,事情却不少,县里的所有事儿,大到赋税,粮仓,田土债务,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一只鹅,只要有人状告上门,他就都要管。
哪里还有空管旁的?
如今崔茵一查账单,才知晓光是今年一年,城西两百亩的良田给那位账房管事中饱私囊了上百两银子。
她立刻撤换了理事,家里产业颇多,良田有四百多亩,还有沿街租出去的两套宅院,另还有一个书院,不过那属于纯往里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