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僵在原地,不免有些暗自着急。
这些年虽然爷同娘子间感情算不上深厚,可爷却十分讲规矩,守礼自持,更何况今儿是守岁。
这样子离开,若是叫附近碎嘴的婆子们看了去,只怕又不知怎的编排起娘子来
莫不是二人起了什么争执?玉簪暗叹一声,连忙掀帘入内。
内室里倒是安静,暖意融融,不见有争执过后的痕迹,只是满屋子还未散去的麝香气息。
隔着帷幔,隐约瞧见娘子的身子裹在衾被内,露在外的肩头肌肤莹白,睡得沉熟,瞧着并无半分异样
朔风吹拂,卷起一片霜雪。
那些早已沉在过往里,无人提及的细枝末节,原只是一根又一根松散的断线。
而今夜,便成了引线,一点即燃。
一点星火落下,所有潜藏在岁月深处的阴暗瞬间被照亮。
断线交织缠绕,层层叠叠,织成一件沉重又腌臜的旧衣。
妻子那些不堪的旧事,合该不屑一顾。便是什么模样,什么结局,从前如何,日后又如何,与他无关。左右他们本就谈不上举案齐眉,更无半分伉俪情深。
可此刻,那些被他漠视,不在意的东西,却偏偏开始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的发芽,在脑中反复压下,又浮起。
可笑啊。
月光自窗棂缝隙间漏入,幼子安卧在梨花木小床之中,锦被覆身,呼吸匀净,脸蛋圆润而恬静。
清辉淡淡恰好落在孩子颈间,一枚玉佩自衣襟内悄然露出一角。
只是一块瞧不上眼的玉,玉质寻常,更算不得什么名贵物件,却被人用红绳细细缠了数圈。
男人俯身,冷白的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玉佩自孩童领口缓缓勾出。
,玉佩翻转过来,背面刻着的一字,清晰入目。
昭,昭。
果真是个天光朗朗,光风霁月的好名字。
好到,叫他的妻子,赤,身裸,体在他怀里,与他肌肤相亲之时,心底仍是念着。
阿念,阿念。
这个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儿子,取名作阿念,想来,那时她便是为念念不忘?
这般的深情,
玉簪正打算重新睡下,忽然间听见侧室里传来细响。
仔细一听,竟是小郎君醒了,兴许是醒来没见到人,抽泣声猫儿般。
小郎君往日乖巧,从来不哭不闹,今儿是除夕夜,曹娘子家里有事儿,她们娘子便也是好心给了人银钱放人回家让她同她家孩子过个好年,如今只两个婆子守着小郎君。
玉簪心下一紧,赶紧往小郎君寝屋里跑过去。
推门而入的一瞬,一道高阔的黑影映入眼帘,几乎叫玉簪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后仔细一瞧,竟是二爷。
二爷立在小郎君的床前,不声不响,面容月华下泛着冷光。
二爷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往日的二爷,虽不喜欢小郎君,但至少也多是不理会,从未像今日,竟是深夜前来怀抱着幼子!
他单手将孩子抱起,垂眸俯视,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二爷,您这是做甚?”猛不丁见到这一幕,玉簪脸都吓的白了,赶忙扑过去。
玉簪往日里虽不像杏儿般胆子大,但跟在崔茵身边这些年,旁的仆人们都怕二爷,她倒是不怕。只讲自己的分内事做好,二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可这日,玉簪才意识到,以往不过是没真正对上这位爷。
今日,袁允的眸光终于施舍到了玉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