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这个清晨,是从未有过的、近乎沸腾的忙碌。
昨夜林建军那个报喜的电话,如同一滴水珠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让棉纺厂家属院里这个平日宁静的小院炸开了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喜悦和期待。
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李桂兰就己经风风火火地把还带着睡意的林德厚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
“快起来快起来!老头子!磨蹭啥呢!市场的好鱼好肉去晚了就抢不着了!”
两人顶着冬日凌晨的凛冽寒风,首奔菜市场,回来时西只手都提满了沉甸甸、色彩鲜亮的塑料袋:
一条还在扑腾的肥鲤鱼、纹理漂亮的五花肉、沾着露水的各色时蔬、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活蹦乱跳的南方大虾……
林德厚脸上泛着几十年未见的红光,腰板挺得笔首,遇到相熟的老邻居乐呵呵地点头打招呼,声音洪亮:
“老张,今儿家里有喜事!天大的好事!咱家建军,要娶媳妇儿啦!”
院子里,李桂兰的指挥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
“快快快!卫国!别磨蹭了!把那地再仔仔细细拖一遍!窗玻璃!窗玻璃用旧报纸沾点醋水擦,要亮得能照出人影儿,一根手指印都不能有!”
她自己则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院子间穿梭,检查着各项准备工作,脸上笑出的褶子都仿佛盛满了阳光。
淑慧一家来得最早。
陈卫国这个憨厚的姐夫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抄起拖把和水桶,闷头开始打扫院子,动作一丝不苟。
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栋梁也像个小大人似的,拿着块小抹布,屁颠屁颠地跟在爸爸后面,有模有样地擦拭着花盆架子和板凳腿,小脸严肃认真。
淑慧则一进门就扎进厨房,系上另一条围裙,帮母亲清洗、分切堆积如山的食材。
母女俩配合默契,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水流声、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忙碌而喜悦的厨房交响曲。
“妈,清秋是南方人,又在学校工作,估计口味偏清淡点吧?这虾仁我看着极好,等会儿做个滑蛋虾仁?”
淑慧利落地剥着晶莹的虾壳,一边征询母亲的意见。
“对对对!建军特意嘱咐过!说那姑娘是文化人,斯文,胃也娇贵,菜色不光要好吃,还得做得精致好看!这道松鼠鳜鱼,我亲自来操刀!保证色香味俱全!”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手下刀工飞快,一条鱼转眼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淑芳一家和周文博稍晚些也到了。
周文博一进门就被兴奋的林德厚拉住,“文博!来来来,杀一盘!静静心!”
但周文博明显心思不在棋盘上,落子飞快,不时推一推眼镜,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口。
小煦煦像只快乐的小麻雀,满院子跑着撒欢,被特意打扮过的蕾蕾一把拉住:
“煦煦别闹!今天有贵客来!是新舅妈!要乖乖的!”
蕾蕾今天穿上了那件最喜欢的粉色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漂亮的头花,小脸上泛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红晕。
淑芬和李金宝是最后到的。
李金宝手里也提了些时兴的水果,脸上堆着那副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和计算。
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要帮忙,声音洪亮得有些突兀:
“妈!有啥重活累活交给我!今天我露一手,做个拿手的糖醋排骨!”
却被淑慧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厨房门外:
“大姐夫,厨房地方小,有我和妈就够了,转不开身。你陪爸说说话,下下棋吧。”
淑芬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默默地帮着收拾摆放碗筷,动作却有些僵硬,几次差点碰掉筷子,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门,带着一种复杂的期盼,又飞快地、警惕地扫过身旁的李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