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头一丝罕见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自然:
“沈老师,您好。我是市委政研室的林建军。您刚才关于‘问题驱动’如何与高考改革新方向结合的发言,非常有见地,特别是您提到的学生认知负荷与实际应用能力脱节的那个痛点,对我们后续完善相关政策细节很有启发。”
“不知道是否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还有些更具体的问题,想向您这位专家请教。”
沈清秋闻声抬头,看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市委干部,身材挺拔,眼神清澈明亮,态度诚恳谦逊,并无半分官场中常见的圆滑客套或居高临下,她便也落落大方地拿出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林研究员您太客气了。教育政策的制定和优化,本来就离不开我们一线教师的实践反馈。能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最初的联络,确实严格围绕着教育改革的话题。林建军会在整理材料遇到与中学教学实践相关的困惑时,通过电话征询沈清秋的专业意见。
沈清秋的回复总是非常及时、精准且切中要害,言语简洁,透着理科生特有的清晰逻辑和务实风格,偶尔还会附上一两句一针见血的点评,让林建军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渐渐地,就像溪流总会自然地漫过最初的河道,他们之间的话题,开始悄无声息地溢出纯粹工作的边界。
一次,林建军在一条讨论课业负担的电话中,无意间提到自己大学时曾读过一本关于数学哲学的普及读物,对其中“数学是描绘宇宙最精确的语言”这一观点印象深刻。
沈清秋的声音很快从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活泼:
“哦?林研究员也看过M·克莱因的《古今数学思想》?那本书第172页关于‘柏拉图主义’与‘形式主义’之争的论述,虽然简短,但首指核心,至今仍是数学哲学界争论的焦点呢!”
这份远超预期的、在专业领域之外产生的奇妙默契,让电话这头的林建军惊喜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大大的笑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宁静的下午。
林建军在市图书馆查阅一些地方经济史资料,为马书记的一个讲话稿做准备。
当他抱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年鉴,穿过社科区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时,竟在最靠里、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意外地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秋正微微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试图够到书架最上层一本厚厚的《国富论》精装本。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恰好形成一道光柱,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给她乌黑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变得清晰可见。
林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轻松地帮她取下了那本厚重的书。
“这么巧?沈老师也对古典经济学感兴趣?”
林建军微笑着,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沈清秋接过书,抱在怀里,脸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
“备课需要找点经济思想史的背景资料,充实一下教案。林研究员这是……”
她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几本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砖头书上。
“唉,给领导准备讲话稿,来啃这些硬骨头。”
林建军无奈地耸耸肩,做了个夸张的苦脸,“地方志和经济年鉴,比砖头还沉。”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因意外邂逅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消散,距离感也在这一刻被悄然拉近。
他们索性就在图书馆靠窗的安静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就着窗外洒入的、温暖而不灼人的阳光,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书香,竟然不知不觉地聊开了。
从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聊到当下国企改革中市场与政府的博弈,从数学公式的理性之美与简洁性聊到政策制定中如何平衡理性数据与人文关怀……
他们发现彼此的知识结构虽有不同,却在思维的底层有着惊人的共鸣,都能迅速理解对方话语背后的逻辑和深意。
时间在专注而愉悦的交流中悄然流逝,首到图书馆闭馆的清脆铃声响起,两人才惊觉竟畅谈了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