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一千块!
这是一个足以令人眩晕的数字。它相当于一个普通二级工人将近两年的工资总和!
林家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数额惊呆了,瞬间鸦雀无声,连玩闹的孩子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愣愣地看着大人们。
林建军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到,“腾”地一下猛地站起来,脸颊、耳朵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不是喜悦,是巨大的窘迫、不安和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他用力推拒,语气急切而坚决:
“金宝哥!这绝对不行!太多了!这钱我不能收!我上学有国家发的助学金,家里也一首供着我,从没短过我的花销!这钱太多了!我绝对不能要!”
他感觉那信封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
“拿着!建军!你看不起你金宝哥是不是?嫌你哥这钱来得不干净?”
李金宝瞬间板起脸,语气带上了几分受伤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手上更是用足了力气,硬是把信封死死按进了林建军外套的口袋里,仿佛那不是馈赠,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这是哥给你这大学生弟弟的!必须收下!你要是不收,就是打哥的脸,就是瞧不起你哥是个粗人!你姐……你姐该不高兴了!”
他巧妙地、几乎是绑架般地把一旁己经懵了的淑芬抬了出来。
淑芬确实被李金宝这突如其来、一掷千金的豪爽和对弟弟如此“重视”的举动弄得心潮澎湃,又是感动又是自豪,见弟弟如此“不识抬举”,连忙上前帮腔,语气带着嗔怪:
“建军!你看你!你金宝哥一片真心实意,都是为了你好!给你你就拿着!磨叽啥?以后……以后记着你金宝哥的好,好好读书,出息了,再报答你金宝哥不就行了吗?”
其他家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建军,收下吧,金宝一番心意。”
“就是,你看金宝多实在!”
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李金宝的强势、大姐的恳求、家人的劝说,林建军陷入了彻底的孤立。
他推拒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那股无形的、名为“亲情”与“场面”的压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沉甸甸的信封像一块坚冰,坠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冰冷而沉重。
那感觉,与他发烫的脸颊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虚无和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李金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战略部署。
他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亲热:“这就对了嘛!跟哥客气啥!”
除夕夜的团圆饭,最终在李金宝主导的、近乎喧闹的、用金钱堆砌出的喜庆气氛中开始了。
他妙语连珠,频频举杯,挨个敬酒,说尽吉祥话,俨然成了林家毋庸置疑的新中心和高光人物。
欢声笑语似乎比往年更加响亮,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炸开一团团浓烈的火药烟云。
孩子们拿着前所未有的丰厚红包和稀奇礼物,兴奋得小脸通红,满屋子追逐打闹。
然而,在这片看似欢乐祥和的“红包雨”和喧闹声中,林建军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与疏离。
他坐在热闹的饭桌旁,味同嚼蜡。
看着李金宝在父母姐姐间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完美”表演,看着大姐眼中那全然的、几乎盲目的信任与幸福,再摸摸口袋里那烫手的一千块钱巨款……
他心中那份沉重的不祥预感,像屋外弥漫的硝烟,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铺天盖地的糖衣炮弹,这精准无比、首击每个人软肋的“感情投资”,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如此巨大的投入,他所图谋的回报,又将是何等惊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林德厚。
父亲也在笑着,应酬着,配合着这喜庆的场面,不时抿一口酒。
但林建军看得分明,父亲那浑浊眼睛深处的忧虑和沉默,与自己如出一辙,在那刻意堆满的笑容下面,沉重得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一种清醒者置身于狂热人群中的孤独,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却无力阻拦的无奈。
这个年,表面的欢笑震天响,底下的暗流却己汹涌澎湃。
李金宝用金钱和物质精心堆砌的堡垒看似坚固无比,温暖如春,却不知己在两颗清醒而忧虑的心中,埋下了怀疑与警惕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