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农历春节的脚步被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急切地叩响家家户户的门窗。
细碎干燥的雪花,如同被筛落的玉屑,不疾不徐地飘洒,将棉纺厂这片红砖墙、灰瓦顶的家属院温柔地覆盖,天地间只剩下素白与寂静。
然而,这片寂静却被林家小院里满溢出的喧嚣热气与融融暖意轻易刺破——在省城读大西的老幺林建军,放寒假回来了!
这不仅仅是归来,更像是一次盛大的仪式。
屋外寒风恣意呜咽,拍打着木质窗棂上擦得乌光发亮的玻璃,却丝毫侵扰不了屋内的鼎沸人声与灼人暖流。
那只烧得通红的铸铁煤炉,此刻是家的心脏,噗噗地吐着热浪,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每一张洋溢着喜悦与期盼的脸庞勾勒得格外生动,连墙上那幅略显陈旧的“连年有余”年画里的胖娃娃,似乎也笑得更欢畅了。
这是林家近年来人口最齐整、气氛最火热的一次团聚。
老二林淑慧一家三口(淑慧、丈夫陈卫国、儿子陈栋梁)、老三林淑芳一家(淑芳、丈夫周文博怀里抱着快周岁、裹得像个小福娃的儿子周林煦)、大姐林淑芬和女儿林小蕾,以及众星捧月的核心——主角林建军,悉数到场,济济一堂。
厨房是这场团圆盛宴毋庸置疑的主战场,硝烟(油烟)弥漫,却香气袭人。
李桂兰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却洁净无比的蓝布围裙,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帅,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手里挥舞的锅铲是她发号施令的权杖。
“淑芬,葱姜蒜末备足喽!建军爱吃我炒的那口肝尖,得多放!”
“淑慧,鱼收拾利索没?等着下锅蒸呢!”
淑芬手脚最为麻利,刀工精湛,切土豆丝细能穿针,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也掩不住那从心底里透出的、近乎扬眉吐气的喜气——弟弟回来了,这个家才算真正圆满了。
淑芳嗓门洪亮,颇有乃母之风,一边奋力翻炒着铁锅里滋滋作响的回锅肉;
一边大声讲着听卫国说的乡里收购站和各家各户年底结账分红的趣事轶闻,逗得帮忙剥蒜的淑慧抿嘴首乐,连襁褓中的煦煦都跟着“咿呀”助兴。
浓郁的饭菜香——炸丸子的焦香、炖老母鸡的醇香、红烧肉的酱香——与灶膛里劈柴燃烧的烟火气热烈地交织、缠绕,升腾弥漫,这便是中国人骨子里最熟悉、最眷恋的年节味道,是家的终极定义。
客厅里,则是另一番和乐景象。
男人们围着炉子,占据着最暖和的位置。
林德厚拿出了珍藏许久、标签都有些发黄的两瓶“西凤酒”,粗糙的手指一遍遍着光滑的玻璃瓶身,脸上是平日里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畅快与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建军回来了!好!太好了!今儿个高兴,破例!咱们爷几个,把这两瓶都给它干了!”
小蕾蕾和栋梁这两个小人儿,则像两只被糖果和喜悦灌饱的、欢快不己的小麻雀,围着久未谋面、一身“洋气”的舅舅林建军叽叽喳喳,蹦跳打转。
“舅舅!舅舅!省城啥样?楼有山那么高吗?给我带啥好东西啦?”蕾蕾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苹果脸,大眼睛里满是星星般的期待。
“舅舅!栋梁也要!栋梁乖!”小不点陈栋梁拽着林建军的裤腿,奶声奶气地、不甘落后地学着姐姐,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林建军笑得眼角弯弯,变戏法似的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背包里往外掏宝贝:
给蕾蕾的是一套足足有二十西色的彩色画笔和厚厚一沓雪白的画纸;“哇!”蕾蕾的欢呼几乎掀翻屋顶。
给栋梁的是一个上了发条就能一蹦老高、呱呱叫的铁皮青蛙;“青蛙!青蛙!”栋梁立刻夺过去,迫不及待地蹲在地上研究。
给煦煦的则是一个用柔软绒布缝制、里面藏着小铃铛、一摇就会发出清脆声响的布艺摇铃。
煦煦被周文博抱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被吸引,咿咿呀呀地挥着小胖手去够。
“谢谢舅舅!”“舅舅最好啦!”孩子们纯粹而热烈的欢呼声,为这场团聚注入了最鲜活灵动的生机。
淑芳接过文博抱着咿咿呀呀学语的儿子,身子微微靠着丈夫周文博,看着眼前这幅喧闹鼎沸、却让她心安的团圆图,脸上洋溢着静谧而深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