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许澈看清了。不是给自己打勾。是旧的肌肉记忆浮上来,在半空中没找到落点。
“上学期你问我‘你还好吗’那次。”陈默说。
“我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啊’。然后敲了一下桌子。”
“我记得。”
“那次你没说错什么。是我自己的壳太厚了。你问什么都弹回去。”
“壳是当时需要的东西。”许澈说。
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翻了一下,又翻回去。“赵燃上次在走廊里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我帮不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不。”
“我看到了。”
“说‘不’之后,她摔了手机。”陈默说。
“但我说的时候,这里没绷着。”他的右手在胸口位置比了一下,手指没有碰到衣服。
“以前说‘好的’的时候,这里绷得很紧。”
许澈点了下头。陈默在说一件事:他拒绝赵燃的时候,胸腔里那块肌肉是松的。他微笑答应所有人的时候,那块肌肉是紧的。
许澈注意到了这个描述方式——不是情绪词,是身体位置。他不知道陈默以前会不会这样描述自己。
校门口进来几个学生,手里拎着奶茶袋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其中一个看了陈默一眼,继续往前走。
“你转学之后还回来吗。”许澈问。
“不一定。”陈默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拉了一下。“转去的那所学校离这里三小时车程。”
“物理还学吗。”
“学。但是不考最后一题了。”陈默说。他的嘴唇在“不考最后一题”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笑,是说完之后嘴唇没有立刻闭上,留了一条缝。
许澈想起陈默发的那张试卷碎片的照片。物理试卷。揉皱又展开,折痕交叉处的纸纤维快破了。
那是上学期期中考试的卷子。陈默说他空了最后一题。空着没有做。然后考完把整张卷子揉皱了。三月十号深夜拍下来发给他,没有配文。
“你发的那三张图,”许澈说,“我看了很久。裂缝里的草,根还在缝里。”
“那棵草还活着。”陈默说。“我隔几天去看一次。黄掉的那片叶子尖没有继续往里枯。中间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小,还没展开。”
他说这件事的语气和说物理考试不一样。不只是陈述。他把“还活着”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完整了。
陈默站起来。他把双肩包往上颠了一下,包落在背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
“走了。车还在等。”
许澈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三秒。陈默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闭上。然后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许澈肩膀旁边停了一下——没有拍下去,就是停在空气里,距离许澈的袖子大概三厘米。
“你不用每次都问我好不好。”陈默说。
“你站在那儿就行。”
他把手放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步子不快,鞋底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音。校门外停了一辆出租车,车顶灯亮着,排气管冒出的尾气在四月风里很快散掉。陈默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许澈——是看校门。看了一眼,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玻璃是茶色的,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在后座坐稳,系安全带的动作被车窗反光遮掉了大半。出租车起步,从左转灯闪了两下到消失在马路拐角,大概半分钟。
许澈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快递盒角硌在掌心。盒子上贴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字迹被胶带封在里面。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左手的虎口——有一小块干燥起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傍晚,许澈在自习室。笔记本翻到陈默那页。
三月十七号的记录写着“嘴笑眼不笑。釉碎了”。他在下面加一行:
“4月14日。陈默回校办转学。校门口坐了一会儿。他说‘不好,但还在’。手在空气里弯了一下,没找到桌沿。走的时候说‘你站在那儿就行’。”
笔提起来。他看着这行字,然后把最后那句又描了一遍。不是用力描,是笔尖贴着原来的字迹走了一遍。
他往前翻。翻到上学期九月五号,食堂里第一次记录陈默——“陈默:笑声延迟0。5秒。”然后是十月十六号——“问陈默‘你还好吗’,他说‘我没事啊’,敲桌沿,打勾。”然后是去年冬天——“休学。说‘不好,但还在’。”
半年多。从笑声延迟零点五秒,到笑容完全消失,到今天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延迟。从“我没事啊”到“我帮不了你”,到“你站在那儿就行”。陈默还是陈默。笑不笑都是他。
许澈合上笔记本。窗外香樟树的嫩叶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浅绿色,叶缘有一层很薄的绒毛,在傍晚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把椅子往后推,椅脚在地板上摩擦了一声。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
走到自习室门口的时候,声控灯亮起来。走廊地砖上有拖过地的水痕,边缘正在慢慢干。他往宿舍方向走,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