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没事”,又删掉。打了“对不起打扰了”,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好累。”
那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然后他只发了一句。“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林姜安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被拯救的感觉,但不是。更像是——你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你喊了很久,没有人听见。你已经不喊了,已经认命了。然后突然有一个人趴在井口,往下看,说:“我听见了。把手给我。”你没有力气了。但你知道,只要伸手,有人会拉你。
她发了地址。然后她收起了烟,放进抽屉最里面。
林嵛是开着车来的。他在当兵,这是林姜安知道的为数不多关于他的信息。妈妈说过,语气很不屑:“去当兵了,和你爸一个德性。”她不懂,当兵怎么就和她爸一个德性了。但她不敢问。五月份的假比较好休,部队不用防汛防灾,不用出任务,四五月份总是全世界欣欣向荣的安稳季节,可是姜安在这个春天快要崩溃了。他说“家里有事”。他说的“家”,她不知道指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接她。
她站在楼下等他的时候,心里很慌。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完全没印象。他们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妈妈手机里也没有他的照片,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她面前。
门开了。
林嵛走下来的时候,林姜安以为自己看错了。
印象中还是那么高。她一米七一,在女生里不算矮了。但他站在她面前,她还是得微微仰头。他大概比她高半个头的样子,穿着黑色无袖T恤,漏出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线条流畅又结实的好看的臂膀。他
他的脸是很男人那种好看。下颌线很硬,眼睛很深,鼻梁很高。头发是短的,很精神。他看着林姜安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安安?”又是这两个字。林姜安点了点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林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上车吧。带你去吃东西。”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林姜安坐在副驾驶,假装在看窗外。余光里全是他。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臂上偶尔浮起青筋。
她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那一刻,我心脏猛跳了一下。但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我终于见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哥哥。”
“你瘦了。”他突然说。
他不知道她原来长什么样。他凭什么说她瘦了。但他就是说了。好像他一直知道。
他们去了淄博吃烧烤。林嵛不怎么说话,但每一样东西都先夹给林姜安。她坐在他对面,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他——反正吃东西的时候看人很正常,对吧?
辣。辣得她眼泪快出来了。她灌了一口水,林嵛一言不发地把她面前的辣椒面挪远了一点,换了一碟芝麻酱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说说,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想的低。
林姜安咬着羊肉串的铁签子,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被人说……是负担。”她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但林嵛听到了。
他把手里的签子放下,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不是心疼,比心疼更深。像是——愤怒。但不是对她。是对那个说这句话的人。
“你不是。”他说。
这三个字。
你不是。
不是“别这么想”,不是“你很好”,不是“你要自信”。是“你不是”。不是否定她的话,是肯定她的存在。林姜安低下头,眼泪掉进面前的碟子里。
她不知道林嵛有没有看到。大概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巾推到她手边,然后继续给她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