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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1页)

停药后第一个周日的早上,林照的闹钟没有响。不是她没设——是她设错了。昨晚她在填查房记录表的时候橘子踩了一脚她的手机,把闹钟从“周日07:00”踩成了“周日17:00”。她早上七点零三分自然醒过来,发现手机屏幕上闹钟图标旁边写的是17:00。橘子蹲在床头柜上舔爪子,对她的困惑表情报以缓慢眨眼——猫的道歉方式。

“闹钟被猫取消了。”林照说,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温晚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笑声:“你也有被猫坑的一天。以后你的诊断里要加一条——猫的行为不在预测范围内。”

“猫的行为在预测范围内。”林照坐起来,把手机屏幕给温晚看,“我预测了它会踩我手机。我只是没有预测到它的肉垫能精准按到时间调整键。”

温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嘴角那个弧度是第十几种笑——她早就不数了。窗外麻雀叫得很响,周日的阳光比周六更懒,透过浅蓝色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比平时更宽的亮斑。橘子从床头柜跳下去,精准地落在亮斑正中心,把自己摊成一条橘色毛毯。

早饭是温晚做的——吐司、煎蛋、昨天菜市场买的草莓。她把草莓洗了三遍,每一颗都对着光检查有没有碰伤的痕迹。林照坐在桌边用手机查排班表,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含糊不清地读出来:“下周班表——周一白班,周二白班,周三夜班,周四休。你的呢。”

“周一白班,周二白班,周三白班,周四休。”温晚把草莓放在桌上,“周四我们同时在休。”

“周四去我妈家。她昨天发消息问你会不会做葱油。她说上次的葱油拌面油放多了,想让你教她。”

“你妈让我教她做葱油?”

“原话是——‘那个姑娘的葱油做得比你好。下次来教教我。’她叫你‘那个姑娘’。现在你在她那里已经不需要名字了。”林照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这个称呼在我家属于最高待遇。我爸已经被叫‘那个老头子’叫了三十多年。”

温晚没有回答。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嚼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冰箱门上的便签纸经过昨天方敏和许念的“增援”,已经快要排到冰箱门边缘了。她把最上面那张拿下来——是林照昨晚写的“周六总结”。她翻到背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周日补充:林照的闹钟被猫取消。首次观察到她睡过头。——观察人:温晚。”然后把便签纸贴回去。

周日上午的公寓是慢的。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橘子跟着阳光移动——阳光往左挪一寸它就往左挪半寸,始终保持肚皮被晒到的角度。绿萝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新分的小盆叶子又展开了一点。温晚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膝盖上摊着康复日记。她翻到新的一页,钢笔握在右手,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稳,收笔不再急:“停药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林照的闹钟被猫踩错。她没有生气。我想起噩梦走廊里那些被灭掉的灯——每次灯灭都会带走一段记忆。闹钟被踩错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多睡了几分钟。”

林照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医学期刊。她翻到某一页,看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便签纸写了几行字,贴在期刊封面上。温晚从地板上偏过头看她。“你在给期刊写批注?”

“不是批注。是便签。这篇论文讨论的是长期意识障碍患者的听觉诱发反应。和你的情况不完全相同,但数据有参考价值。”

“什么参考价值?”

“论文里提到,部分植物状态患者对外界声音的反应会在脑电图上表现为alpha波段增强。你的老病历里,我第一次碰你手指的那个凌晨,监护仪记录的心率变化曲线也有类似的特征——在触碰后几秒内心率轻微上升。”林照把便签纸贴在论文那一页的边缘,“这个数据当时没有临床意义,但现在可以反推——你对触碰是有反应的。不是反射,是情绪反应。”

温晚放下钢笔,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林照面前。她把林照手里的期刊拿过来,翻到她贴便签的那一页。论文标题很学术,术语密集,但林照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简短的批注——不是翻译,是解读。每一行批注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对应的病历页数。温晚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又看了看林照。林照靠在床头上,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纸的边角。

“你在用我的病历写论文?”

“不是写论文。是做笔记。”

“笔记为什么贴在你的期刊上?”

“方便以后查。你的病程记录跨度有两年多,从完全无意识到完全康复,所有数据都有存档。在医学上,这类完整病程记录不多见。”林照把期刊从温晚手里拿回来,翻到她贴便签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压了压便签纸的边缘,确认贴稳了,“不是要把你当研究对象。是想把我和你之间的这段过程,用医学的方式保存下来。病历会归档,便签纸会发黄,但期刊上的批注可以留很久。”

温晚在床沿上坐下来,和林照并排。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还在。这只手被林照碰过无数次,从冰凉的、一动不动的,到温热的、能握回去的。现在这只手正安静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以前我把你刻在手心里。后来字褪了。现在你要把我写在期刊上。不是病历——是期刊。”

“期刊有ISBN号。图书馆会存档。”林照用手指在温晚掌心里画了一个圈,“这样不管过多久,都有人能找到。”

温晚把手合拢,握住林照的手指。窗外阳光移到了橘子身上,猫发出咕噜声。她想起多年前在噩梦安全屋里,自己闭着眼睛画的第一张林照速写,背面写的是“第几次周目了?记不清。只记得每一次循环的终点,都是她”。现在她不再问第几次周目了。周目结束了,循环结束了,剩下的都是普通日。而普通日里的每一件小事——闹钟被踩错、期刊上贴便签、周四去教做葱油——都是存档。

中午,林照在厨房煮面。不是葱油拌面——是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汤清到能看见锅底。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温晚拿起筷子,看到碗里除了荷包蛋和青菜,还有几片切得很薄的卤牛肉。

“冰箱里没有卤牛肉。”

“方敏昨天带来的。临走的时候放在冷冻层最里面,你没发现。”林照也坐下来,把筷子在碗沿上对齐,“她说庆祝你停药,卤牛肉比葱油有仪式感。卤牛肉是提前三天腌的,卤了四个小时。”

温晚夹了一片牛肉,嚼完。卤汁的味道很浓,肉切得极薄,几乎透明。她想起方敏以前说过——她做麻醉护士的时候,手术中途不能离开,饭点永远错过,所以学会了卤一大锅牛肉放冰箱里,随时随地能切两片垫一口。现在方敏不在手术室了,但卤牛肉的习惯留了下来。不是习惯——是存档,是味道版的便签纸。

下午,方敏打来视频电话。屏幕上她正坐在自家沙发上,芝麻蹲在她肩膀上,把脸挤在她脸颊旁边,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半圈。她对着镜头说:“我昨天把你在许念床头柜上留的那条布条拍下来了。发给你看。”她切换屏幕,给温晚看那张照片——第四条规则,浅蓝色布条,边角有点卷,放在许念的床头柜上,压在绿萝花盆下面。照片是今天许念发给她的。许念说,出院之后她每天把这条布条和绿萝一起放在窗台上。绿萝长了新叶子,布条有点褪色了,但字迹还很清晰。

“她说她想自己留一条。”方敏说,“你们家窗帘布余料还有没有。给她裁一截,让她自己写。”

温晚从抽屉里翻出最后一段窗帘布余料。很小,窄窄一条,不到十五厘米。她把布料放在桌上,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规则:自己写的规则,比接收的规则更牢固。——温晚。”然后把布料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许念收。明天上班的时候放进康复医院的内部信箱。

傍晚,她们把公寓打扫了一遍。林照负责拖地,温晚负责擦灰。绿萝的藤蔓被她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撩起来放在窗台边上免得被拖把碰到。橘子对拖把这个东西始终持敌对态度,全程蹲在书架第三层,用缺了角的左耳对着拖把,发出低沉的喉音。拖完地之后,林照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推门回来,发现温晚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你在写什么。”

“周日总结。”温晚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和周六那张并列。上面写着:“周日。闹钟被猫踩错,早饭吃草莓,论文期刊被贴便签,收到许念的照片。下午大扫除,橘子讨厌拖把,对拖把发出威胁。评估:普通日继续。建议:明天周一,上班不要迟到。——温晚。”

林照在她旁边站定,把那张便签读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便签纸,在旁边贴了一张:“已阅。补充:橘子对拖把的威胁行为属于正常猫科防御反应,无需干预。——林照。”

温晚看着那行字,用铅笔在林照的便签纸下面加了一个字:“猫已阅。——橘子(代签)。”然后把铅笔放回抽屉。窗外夜色落下来,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光边。橘子从书架第三层跳下来,走到食盆前吃了几口猫粮,然后走到床脚团成一个完整的圆。绿萝影子在夜灯下微微晃动,冰箱在轻鸣,窗帘布条从一到七在微风里轻轻飘。

临睡前,温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有牙印的铅笔,放在床头柜上。铅笔只剩小半截,牙印还在,是多年前沈落留给她的。后来它被从噩梦里带回来,在康复日记上写过字,在窗帘布条上写过规则,在不知道多少张便签纸上写过“已阅”。她把铅笔放在林照的期刊旁边——那本贴着便签纸的医学期刊正摊开在床头柜上,停在她批注的那一页。铅笔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像一根很细的指针。

窗外夜色安静。明天是周一。普通周,普通日,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别需要标注的事情。但温晚知道,这些普通的、没有被闹钟叫醒的、拖地时跟猫对峙的、用铅笔在便签纸上代猫签名的日子,就是她多年前在噩梦墙上写“第一条规则”时想要保护的东西。不是自己——是这些日子本身。她闭上眼睛。橘子在床脚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被单,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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