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苏醒之后第三天,温晚在查房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患者自主语言增多,能完整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字是许念。”她写完,在“许念”下面画了一条很细的横线。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是她想记住。她这两年学会了区分哪些东西需要记在纸上、哪些东西需要记在身体里。名字需要记在纸上。
许念醒来之后没有问“我在哪里”,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任何关于手术和病情的问题。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绿萝浇水了没有”,第二个问题是“那个短头发的医生今天来不来”。短头发的医生是林照。林照昨天来的时候站在床尾,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许念的脑电图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病历夹上。许念看不到她写什么——她躺着,视线只能看到天花板和窗户——但她认得林照的白大褂。不是所有白大褂都一样的,林照的白大褂左边口袋比右边鼓一点,因为里面装着便签纸。
“她不是医生。”温晚把血压计袖带从许念胳膊上解下来,数字很正常,“她是精神科的。按说她不该来康复科查房。但她每天都来。”
“她来干嘛?”
“来看我。”温晚把血压计放回推车上,“顺便看你。你的脑电图是她要求加的。”
许念把脸转向窗户。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左边那盆的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也养过绿萝。放在宿舍窗台上。后来放假回家没人浇水,回来就枯了。”
“你还在上学?”
“大三。中文系。”许念说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S。O。S——是犹豫。“我手术之前正在写一篇论文。关于沈从文的《边城》。写到一半。现在提纲都忘了。”
温晚把病历夹合上。她站在床边,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把小手电。她想起自己在康复日记里写过的话——“叙事能力的恢复是一个过程。首先是词语,然后是句子,然后是完整的叙事。”她花了六周才能完整地讲一段报纸新闻,花了更长时间才能在康复日记里写清楚噩梦里的细节。但她和许念不一样——许念没有掉进过噩梦。许念只是做了一次开颅手术,在ICU躺了几天,然后转到康复科。她的语言能力没有受损,只是暂时忘了论文提纲。
“《边城》。”温晚说,“讲的是翠翠和傩送。结尾那句话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许念把头从窗户方向转回来,看着温晚。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不是恐惧,是意外。“你读过?”
“没读过。但我认识一个人,她在噩梦里等了两年。她等的那个人的名字和傩送没有任何关系,但等的结果是一样的——那个人来了。”温晚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翘二郎腿,没有看手机,和平时查房完全不同——查房是站着的,五分钟,血压、心率、瞳孔、问几句就走。现在她坐下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整理了一下,把口袋里的笔重新夹了一遍。“你的论文提纲忘了没关系。翠翠和傩送的故事你肯定还记得。等你好了,重新写。”
许念看着她。这个麻醉护士的胸牌上写着“温晚”,照片上的眼睛是睁着的,棕色瞳孔。病历上写她两年前做过手术,术后植物状态两年。两年。许念在ICU躺了不到两周。这个人等了两年才醒过来,现在坐在她床边,用和聊天气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那个人来了”。
“你说的那个等的人——是你自己?”
“嗯。”
“你等到了吗?”
温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小手电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灯光打在掌心里。然后她把灯光关了,把手电放在许念的床头柜上,和绿萝并排。“等到了。她每天都来。你今天早上还在问她来不来——那个短头发的医生。她不是医生,她是我的——”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搭档。前主治医生。同居人。冰箱门上的查房记录表共同签署人。最后她说:“她是林照。”
许念没有追问“林照是什么人”。她只是看着床头柜上那把小手电——外壳磨得锃亮,开关旁边的金属有一圈很细的划痕。她伸出手,手指还有点抖,拿起了小手电。她按了一下开关,灯光亮了。又按一下,灭了。“你为什么把这个放在我这里?”
“方敏放在我这里的时候说——等你考了麻醉护士证,还给我。我现在还不需要还她,所以先放在你这里。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等你好了,能下床了,还给我。”
许念把小手电握在手里。她的手还很弱,握力大概只有正常的四成,但能握住。她把小手电放在枕头下面,和她在宿舍里放手机的位置一样。然后她做了一件苏醒以来第一次做的事——她笑了。不是对医生礼貌的笑,不是对探视者挤出来的笑。是那种听到一句很普通的话之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是麻醉护士,为什么每天在跟我讲绿萝和小说和手电筒。”
“因为麻醉护士的工作不只是加麻醉药。”温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重新拿起病历夹,恢复了查房的站姿,“麻醉护士的工作是——在病人睡着的时候替他们看着外面的世界。等他们醒过来,告诉他们错过了什么。”
那天下午,方敏来接班。她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站在护士站翻看温晚的查房记录,翻到“许念”那一页,看到温晚写的标注——“患者自主语言增多,能完整说出自己名字。对过去经历有清晰记忆。情绪平稳。”她看完,把记录合上。
“你让她叫你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