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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页)

那个女孩入院第六天,温晚在查房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眼球追踪反应出现。对光刺激有应答。右手食指在听到名字时出现节律性屈伸。”她写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只有一个字:“等。”

方敏翻记录的时候看到这个括号,没问。她知道“等”是什么意思。

下午三点,温晚端着一盆绿萝走进病房。不是医院配的那盆——那盆还在床头柜上。这盆是她从家里绿萝上分出来的,剪了一截藤,插在水里养了几天,等它长出白白的根须才带过来。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和医院那盆并排。那个女孩躺在床上,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不是快速眼动,是更慢的,更用力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眠里试图醒过来。温晚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床边,用和平时查房完全一样的语调说话。

“给你带了盆绿萝。是我家那盆分出来的。我家那盆是方敏送我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麻醉护士,头发很短,口袋里永远有三支笔。她也查你的房。她查房的时候会摸你的手指温度。不是检查循环——是习惯。她以前是麻醉护士,摸惯了病人的手。你不用怕她。”

她说完,在病历上补了一行记录:“告知患者绿萝来源及养护方法。患者无明确意识反应,但右手食指在听到‘绿萝’一词时再次出现节律性屈伸。”她把病历夹合上,走回护士站。方敏正在填麻醉评估表,看到她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你又跟那个女孩说话了。”

“嗯。今天讲了绿萝。”

方敏把笔放下。“我在手术室干了十几年,见过几百个麻醉苏醒的病人。每个人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都不一样。有人喊疼,有人喊妈,有人问几点了,有人在哭。但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在睡着的时候别人对他们说过什么。”她顿了顿,看着温晚,“直到你。”

温晚没有说话。她想起两年前,林照在13床病房里对她说的那些话——“监护仪的声音,呼吸机的声音,窗外有麻雀,三点钟方向,大约五十米,住院部后面那棵树上。”她当时还在噩梦里,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说的话她可能也听得到。”温晚说。

方敏重新拿起笔,在麻醉评估表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病人在意识障碍期间可能保留听觉感知。建议查房时继续与病人进行语言互动。”

那天傍晚,温晚在护士站写交接记录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林照发来一张照片——从精神科值班室窗户往外拍的。窗外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后面的树,麻雀窝还在,树枝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的树还在。今天下午四点四十分有两只麻雀打架,胜负未分。”

温晚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张照片。林照的拍照技术没有任何进步——窗户框占了画面三分之一,对焦对在纱窗上,麻雀窝是虚的。但她能看出麻雀窝还在,树枝密了,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推着输液架的住院病人。她回了一条:“我的绿萝今天分盆了。分出来的小盆放在新病人窗台上。她说绿萝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动。不是无意识抽搐——是节律性的。和你第一次碰我手指的时候一样。”

林照秒回:“诊断:绿萝有治疗作用。”

“绿萝没有。说话有。”

林照过了一会儿才回:“医嘱:继续和她说话。我下班之后过去。”

晚上八点,林照出现在康复医院门口。她今天穿的不是白大褂,是深灰色外套,袖口有点长。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苹果——表皮有一点蜡的那种。她站在护士站对面,没有走进来,因为温晚正在写最后一份记录。温晚抬头看到她,用笔尾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意思是“等我一下”。林照靠在走廊墙上,把苹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走廊里的灯不是日光灯管,是暖色的LED,照在她深灰色外套上,把袖口那点起球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温晚写完记录,和夜班护士交了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照手里的苹果。她想起两年前在公交车上,林照也是这样从购物袋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她。那时候她咬了一口,说“真的”。现在她接过苹果,没有咬——只是握在手里。

“带我去看看她。”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病房。那个女孩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绿萝在窗台上,两盆并排,一盆是医院配的,一盆是温晚分的。阳光早就没了,夜灯亮着,光线很柔,照在女孩脸上。林照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女孩的手背。动作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不是检查,不是触诊。就是碰一下。拇指在虎口位置轻轻划了一道弧。

“她手指比你的凉。”林照说。

“我当年也这么凉。”

“嗯。后来暖了。”

温晚站在林照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的手。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单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大概是夜班护士帮她剪的。和她两年前的样子完全重叠。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躺着,手指凉,指甲被护士剪得很整齐。有人从走廊跑过去,影子落在门缝里。有人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碰了她一下。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旁边,用同样的动作碰了另一个女孩。

“你当年在13床病房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温晚说,“她还在这里面。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外面有麻雀,在住院部后面,第三棵树,窝在左边那根树杈上。”

林照转过头看着温晚。温晚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头发扎在脑后,眼睛睁着。和两年前在噩梦走廊里闭着眼睛教她规则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了。但说话的语调是一样的——很稳,很轻,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你准备以后每天都来看她?”

“嗯。每天来。如果她醒不过来——我就一直来。等不是白等。我知道。”

林照把手从女孩手背上收回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晚八时,陪同温晚查房新入院患者。患者眼球追踪反应持续改善。查房人二人——一为现任麻醉护士,一为精神科医师。”她把便签纸贴在那个女孩的病历夹封面上。不是贴在温晚的查房记录里,是贴在女孩自己的病历上。温晚看着那张便签纸,没有问为什么贴在那里。

“走吧。让她休息。”林照说。

她们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暖色LED照在淡绿色墙壁上,窗外康复医院的院子很安静,花坛里的月季在夜灯下颜色很深。橘子大概已经在窗帘下面睡着了,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几寸,冰箱门上有新的便签纸等着她们回去写。走出大门的时候,温晚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倒数第二间病房的窗户。灯亮着,很柔的光。窗台上两盆绿萝并排,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看什么?”林照问。

“看窗户。以前我从噩梦窗户往外看,只有黑色。现在每一扇窗户里面都有光。走吧。今晚吃什么。”

“葱油拌面。”

“又是葱油。”

“番茄炒蛋也行。”

温晚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摸到那把小手电。她没有按开关,只是握着。她想起方敏说的话——病人可能听得到。她知道那个女孩听得到。和她当年一样。不是听到声音本身——是听到有人在。有人在,噩梦就不会赢。这是沈落教的规则第一条,被她修改成了现实版本。不是写在墙上,是写在每一天的查房记录里。不是防御,是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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