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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页）

温远志第一次来公寓，是在一个周日下午。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表皮有一点蜡的那种。他记得上次温晚去找他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两个苹果，他没来得及洗给她吃。苹果是他早上去菜市场挑的，卖水果的摊主说这个品种甜，他说要最红的。摊主给他挑了几个，他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放了两个回去，说这两个不够圆。

门是林照开的。她穿着便服——深灰色外套，袖口有点长，头发扎得很低。温远志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苹果往前提了半寸，像是在出示通行证。

“你好。我是——温晚的爸爸。”

“知道。上次在您家见过。”林照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他进来。

温远志走进公寓。他站在玄关，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帘——浅蓝色的，棉麻质地，拉了一半，阳光透过布料筛成柔和的光斑落在地板上。窗帘下面露出一截橘色尾巴尖。他第二眼看到的是冰箱门——上面排了三排便签纸，大大小小，有黄有白，有的边缘卷起来了，用冰箱贴压着。他第三眼看到的是温晚。

温晚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穿着灰色毛衣，袖口有一点起球，头发扎在脑后。她抬起头，对他叫了一声“爸”。不是惊喜的尖叫，不是克制的客套——和上次在他家门口叫的那声一样，很平常。像她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厨房里有红烧肉的味道，对着厨房喊的那声“爸”。

“我——买了苹果。”温远志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没有封口，苹果从里面滚出来一个，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温晚的笔记本旁边。温晚把苹果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表皮。有一点蜡，和林照上次在公交车上递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把苹果放回袋子里。

“上次在你那里，茶几上有两个苹果。没洗。这次我洗。”她站起来，拿了两个苹果去厨房。厨房水槽旁边放着烧水壶、两个杯子、一把剪刀、一截还没系上窗户的窗帘布条。她拧开水龙头，把苹果放在水流下面冲，用手指搓掉表皮的蜡。动作很慢，但很稳。

温远志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床沿？那是女儿睡觉的地方，他不好意思坐。椅子？桌边那把椅子上放着猫——橘子在他进门的时候从窗帘下面出来了，跳上了那把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完整的橘色圆盘，一只耳朵缺了一小块，眼神里带着审视。他最后在桌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像一个来面试的人。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很干净——他洗过了，用刷子刷的。出门之前还换了三次衣服，最后还是穿了这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林照靠在窗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说话。她在观察。橘子也在观察——从椅子上抬起头，对着温远志的方向闻了闻空气，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温晚把洗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端过来。盘子是方敏上次带来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她在温远志对面坐下，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她的手很稳——手指精细运动恢复到了可以连续削皮不断的水准。苹果皮一圈一圈落在盘子里，宽窄均匀，厚薄一致。

“你手好了。”温远志看着她的手，声音有点紧。

“好了。康复科评估过了。精细运动没问题。”

“那就好。”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好像在组织一句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久的话。“你上次说——你那个公寓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我回去之后把我那边窗帘拆了。洗了三遍。水都是黑的。之前是深棕，两年没拉开过。现在换了，浅灰。没有你这个蓝好看。但比深棕强。”他说完，好像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温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

温远志接过苹果。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苹果是真的。然后他第二口就快起来了——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没吃东西，紧张。现在吃到女儿削的苹果，身体才想起来饿了。他连着吃了好几口，苹果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掉。那个动作很糙，很随意，和在医院里对着女儿说“你醒了”时全身僵直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那个绿萝——”他指了指窗台，“长得不错。”

“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这么长。现在又长了三公分。橘子有时候咬叶子尖，被我说了两次，不敢咬了。”温晚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绿萝的叶片，叶片晃了一下，橘子立刻从椅子上抬起头——不是要去咬，是确认一下那个会动的绿色东西有没有威胁。

“猫——叫橘子？”

“嗯。你记得吗？我大学的时候捡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你当时说养猫可以，但不能养在床上。它现在睡窗帘下面。”

温远志看着椅子上的猫。橘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对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不是卖萌——是评估通过。猫的评估标准比人简单：气味对了就行。温远志身上没有烟味了——他今天来之前洗了澡，换了衣服，连指甲都刷过。

“我知道。”温远志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你大学的时候捡的。我记得。”他顿了一下，把苹果核放在桌上，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又搓，“你妈走了之后——你住院那天晚上我回去。猫还在家里。方敏来把它接走了。说会好好养。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养——我想你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它。但我连自己都养不好。”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挤出来了。温晚没有说话，把手里削苹果的刀放在盘子上，刀刃朝内，刀柄朝外。然后她把手放在桌上，和上次在父亲家茶几上的姿势一样。没有伸向他，就是放在桌上。让他看到这只手现在是活的，会削苹果。

温远志看着她的手。然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放在女儿手边。没有握住，就是并排放着。两个人的手之间隔了大约一个苹果的距离。

林照靠在窗台上，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有给他们看，只是自己的记录。“下午四时，温远志来访。患者削苹果招待，果皮完整不间断。精细运动评分：优秀。父亲手部清洁度达标，未见烟渍。父女二人手部距离约八厘米。”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橘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温远志脚边，用尾巴绕了一圈他的脚踝。没有蹭，就是绕了一圈。温远志低头看着猫，猫的尾巴尖在他裤脚上轻轻扫过，然后橘子跳上窗台，蹲在绿萝旁边，开始舔爪子。

“它刚才是——？”

“评估过了。你来的时候它没躲，说明气味没有问题。”温晚把水果刀收起来，把苹果皮倒进垃圾桶。然后她拿起笔记本——不是康复日记那本，是另一本。封面上写着“存档点地图”，字迹很稳，是用钢笔写的。她翻到一页空白处，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方框的位置在桌子旁边，标注：“我爸的临时探访点。首次来访时间：周日下午。携带物品：苹果（红富士，表皮有蜡）。状态：紧张但未回避。与患者手部距离约八厘米。后续是否纳入常驻存档点——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