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有结束。
林照知道,温晚也知道。她们在康复科六周,谁都没有提那个名字。不是忘了,是排了顺序——先站起来,先走完三十七步,先念完整段新闻,先把菜市场的葱闻明白。然后,再去见那个人。
温晚把这一天写在了康复日记的最后一页。不是用铅笔,是用钢笔。字迹比六周前稳了太多,笔锋收得干净利落:“第三十七天。明天去见周铭。不是去对质。是去让他看——我醒了。”
林照在前一天晚上值夜班。她坐在护士站,面前六块监控屏幕亮着,13床已经换了新病人,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睡得很安稳,监护仪的绿灯一下一下地跳。林照没有在看屏幕。她在看一份文件——伦理委员会发回来的正式回函。回函上写着:关于温晚女士手术记录异常及周铭先生涉嫌伪造医疗文书、非法干涉医疗行为一事,本委员会已受理申诉,将于本月内召开听证会。请申诉人及相关证人届时出席。
她把回函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听证会时间定了。下周三。”
方敏秒回:“收到。我把麻醉记录原件再复印三份。这次不会再弄丢了。”
林照看着屏幕上方敏的头像——一只橘色猫趴在窗台上,和温晚锁屏壁纸上那只一模一样。方敏养了温晚的猫。养了两年。从手术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替温晚守着什么东西。
周三上午,方敏开车来接她们。她的车是一辆很旧的银色轿车,后座上有猫毛,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平安符,红绳编的,已经褪色了。温晚坐在副驾驶,林照坐在后排。方敏把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顺手把广播关了。
“周铭的公司在城西。我去过一次——两年前,你刚出事那阵子。我查到这家公司是你们手术的供应商,就想过去问问。走到门口,没进去。”方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那时候我没有证据,进去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今天不一样。”
“你怕吗?”温晚问她。
“怕。但不是怕他。是怕我进去之后会说错话。”方敏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一条很窄的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商铺和居民楼。“我打了两年的草稿,想了无数次见到他要说什么。结果昨天晚上我在家里对着猫练了一遍,猫跑了。”
温晚笑了。不是噩梦里的任何旧笑法——是新的。是那种被一句很普通的话戳中之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你跟猫练。猫叫什么名字?”
“没改。还叫橘子。你起的。”方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转过头看着温晚,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某种比紧张更重的东西。“你的猫我养了两年。你的手机我存了两年。你的麻醉记录我藏了两年。现在你醒了——剩下的事,你说了算。”
温晚解开安全带。她的手指在卡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动作很稳。
城西这栋办公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是九十年代贴的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周铭的公司在一楼,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上面印着“瑞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几个字,字体是宋体,加粗,很正式。和这家破旧的办公楼不太搭。
林照站在车旁边,没有往前走。“我在外面等。”
温晚回头看她。“你不进去?”
“不需要。你不需要我帮你认他的脸——你已经认得了。你也不需要我帮你说什么——你有自己要说的话。”林照把手插在便服外套的口袋里,语气和平时查房交代注意事项时一模一样——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如果超过十分钟你还没出来,我就进去。”
“你进去干嘛?帮我吵架?”
“帮你叫保安。”林照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
温晚看着她的歪嘴角,没说话。她把林照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袖子对她来说长了半寸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衣领。然后她一个人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前台没有人。走廊很窄,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管的冷白光。温晚走到那扇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周铭坐在办公桌后面。和噩梦里的记忆一模一样——四十多岁,银色边框眼镜,左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白大褂口袋上夹着一支深红色钢笔,笔夹是金色的。他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他的脸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是认出。一个做了太久噩梦的人,在现实里看到了噩梦里的那张脸——而那张脸的主人本应该永远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你不认识我?”温晚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轻,但很清楚。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是准的,声带恢复到了术前水平,语言治疗师给她打的评估分数是九十五。她把剩下的五分留给这一句话。“你认识。你在手术室门口对我比了一个手势。”
周铭站起来。他的椅子往后推了半米,椅脚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握拳。“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你见过。两年前。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手术室。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失效了,我醒了。我看到你站在门口。你对我比了一个手势——”温晚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放在嘴唇上,和那天周铭对她做的一模一样。“‘别说话。’然后你让陈主任给我追加麻醉剂量。手术记录上麻醉护士的签名被你划掉了,你让陈主任改成了别人的名字。我不在你的手术记录上,你也不在我的。但你在这里。”
周铭的脸彻底白了。他认出了这个手势。他当然认得——因为这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被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他在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失眠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告诉自己没事,那个病人醒不来。后来陈主任告诉他,那个病人确实没醒来,植物状态。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两年,足够一个人说服自己那天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