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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余生（第5页）

有人在做饭。

林汐看着那缕烟，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炊烟是斜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并不浓，但她觉得自己闻到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鼻子，是舌头，是她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烟里面有烧木柴的焦香，有锅底饭粒被烤焦的味道，有锅里煮着的某种谷物翻滚后的稠香。有人生了灶火，把食物投入锅中，正在等待一顿晚饭的完成。

那是活着的人在做的事。

她的眼眶慢慢湿了。不是哭，是没有力气哭，但眼泪自己漫了出来，在眼窝里聚了浅浅一点，然后顺着眼角滑下去，没进了道袍的粗布里。

他还活着。她想。那个人也活着。还有人活着，还在做饭。

板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走。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深蓝的背景里透出银白的光。北斗七星斜斜地挂在北边的山脊上。有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鸣。

林汐没有再睁眼，但也没有再昏过去。她只是安静地躺在板车上，让身体随着车轱辘的节奏轻轻晃动。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疼还在，但这个疼在告诉她，**你还活着**。

杜元在前面走着。他没有回头看孩子醒了没有，但他听见了身后板车上那声抽噎，很轻很轻，像猫叫了一声。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葫芦水壶被垫在孩子颈下，自己已经渴了一路。但他不急。他在心里估算着到前面那片林子的距离，那里有一条小溪，溪水虽不算好，沉淀后煮沸也能用。他得先找水给这孩子洗伤口。伤口不深但拖得太久了，泥痂洗完了得用药敷。他布袋里有几味常用的治伤草药，三七、金银花、外加两种只有老道才懂的药材。用他自己的法子，折腾一夜应该能把这孩子的高热拉回来。

至于他自己的渴，两三个时辰之后再喝也不迟。

杜老头仰起脸看着头顶越来越亮的星斗，嘴角动了动。

“老天爷啊，“他用极轻的声音说，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今天的事，老道记上了。“

他不是在抱怨。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苦笑，像是被什么人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玩笑。他独自云游多年，自问做个好人做得不累，不图回报的那种不累。但今天这个事，让他有点想跟老天爷说道说道。

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比方才安稳了一些。

老道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板车咯吱咯吱地走着，在星夜下的荒原上慢慢地前进。穿过枯死的树林，翻过缓缓起伏的土坡，绕过干涸的河床。路一直在往前延伸，朝着天边地平线上那个若有若无的黑点，也许是村庄，也许是镇子，也许是某种「明天」。

车板上的女孩缩在他的道袍里，蜷得像一只刚从巢里掉下来的小兽。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掌心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血渍。嘴唇干裂的缝隙里，隐约漏出一句低低的梦呓。

“嗯……“

声音太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杜元没有听见。

但天上的星星听见了。北斗的方向微微偏转，那是更深的夜里，整个北境大地的星轨在按照自己的规律旋转，跟人间发生的一切无关。

炊烟还在远处缓缓升着。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做饭的人大概也穷得只剩一把米，也许正在用灶火的光暖手。但他生了火。他也在等一顿晚饭。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不会知道，他在这个夜晚，无意中让一个躺在板车上的女孩看见了今天活过来的第一个理由。

人间还在。

这让这个女孩在板车上的第一个清醒的念头，不是「我为什么还没死」，不是「接下来怎么办」，而是一个更朴素也更强大的东西，

等我好起来，我会做饭。

不只是做饭，是做一个能让人远远看到这缕烟就敢往前走的人。

板车拐过一道弯。路旁的草丛里有什么小动物噌地蹿了过去，带起一串沙沙声。

杜元停下了脚步。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哭，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微弱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缓的，带着一点鼻息。

是梦里的呼吸。

他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的动作很小，但在星光下，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突然有了温度。他重新拉起板车，比刚才走得更慢了一些。

更稳了。

远处，刚好走到视线能收到那个方向的远处的炊烟，在人家的房顶上依旧缓缓上升。杜元看了看那炊烟，又回头看了看裹在自己道袍里的小家伙，终于把头点了一下。

“也好，“他说，“前面有人家，有人家就有灶。有灶就有火。“

有火，便是在这人世间还挂着一样名叫生活的东西。

老道拉着板车一步一步朝着炊烟走去。板车的轱辘碾过荒原上的碎石和枯草，带出一路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荒野上显得很小，但在这对尚未相互认识的师徒之间，它响亮得像一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