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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求道（第3页）

“如果有一日，你的道与众人的道相悖，你如何自处？“

林汐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但如果做饭帮到了杜爷爷，那它至少不是坏的东西。如果道连这个都不许有，那我不懂那个道。“

又是一片沉默。这次不一样，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憋笑。齐名写完这一行后抬头看了林汐一眼。那个目光里不是否定，是考量。像是一个把半辈子都搁在了正统道学里的人忽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拿他的话堵住了，但不是被冒犯的感觉，而是被触动的感觉。

面试结束后，林汐走出大堂。杜元在门外等她，道袍的袖口被他攥出了褶子。

“怎么样？“

“我说了我想说的。“

杜元将了将胡子，没有追问。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五人中取三人。林汐不在名单里。

被录取的是那位官家子弟，他的面试回答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道法自然“讲到“尊师重道“，每一个字都踩在标准答案的框里。第二个是那位武学世家旁支少年，他不仅在跳桩项目上拿了第一，药材辨识也认出了八味，监考老师在旁边点了三次头。第三个是那位有老师举荐的考生，他的文考和武考都不突出，但在面试中说了一句“弟子愿以毕生之力护书院门庭“，这句话让齐名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圈。至于那位富商之子，面试时引错了经文出处，被齐名当场纠正，脸红到了耳根。那位瘦高个则是在药材辨识测试中只认出了两味药，连第三味都没摸出来。

林汐不在名单里。

齐名的理由由一位书院老师代为转达。原话是“此女才思尚可，然其所言之道过于浅陋，与书院传承之道不合。可暂回去了。“那个老师说这话时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是在背诵一份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驳回，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但他不知道的是，齐名在林汐的名字后面写了很久，毛笔提起来又放下去，提起来又放下去，最后圈了另一个名字。

林汐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她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的线往外拉了一点，不是哭前的准备，是一种将一切都收进骨头的沉默。她已经习惯了被命运拒绝，被父母留下不给吃的，被逃荒队伍排在最后，被军队的铁蹄夺走一切。这一次只是又多了一个“不“。

“杜爷爷，“她扯了扯杜元的袖子，“没事。我们走吧。“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把刀扎进了杜元心里。

杜元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扇书院的门。桐木大门正在慢慢合拢，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被抽走，落在地上的一条线正在收窄、消失。

他拉着林汐的手走到齐名面前。

齐名正要转身回去。看到杜元走过来，他停了一步，出于对一个老人的礼貌。但礼貌和心软是不一样的。他的心还没有软。

杜元松开了林汐，弯下腰，后退两步。然后跪了下去。不是双膝，双膝是“求饶“。是单膝跪地，右手成拳收回，向外一拱，古礼中的“求人“。有尊严的请求。一个老人为他珍视的人舍弃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杜元的膝盖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不响，很轻。单膝，他跪的是一个人。这个人他从未相识，只是被自己倔强的徒弟带到了面前。

“齐院长。“他拱着的手没有放下。“老道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齐名沉默着。没有答应，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转身。

“此女是老道在北境尸场最底下捡回来的。当时她浑身是血，身上压了，“他顿了一下，没数出来，“很多层。后来跟着老道走了三年。“

他把语气压得沉了一些。不是刻意放低，是老人的声音在这种时候自己会沉下去。

“三年里老道亲眼见她，给卖身的母亲递干粮，给古道边喝茶的老太太垫碎银子，给不知名的死者把散在草里的骨头一块一块找回来。别人说一个善字就过去了的事，她一声不吭地做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稳住了身体。

“她说做饭也是道，对不起，你们听了觉得不知天高地厚。但这话是一个还不懂什么是道的人说出来的。她只有舌头上的本事，但她把它用到了她见过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把头沉下去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回齐名的眼。

“她身上有一样你们这书院里未必学得到的东西。她已经知道活着为什么了。“

齐名的沉默开始出现了变化。不是脸的，是他握着袖口的手。他的指节微微往后收了一下。

“老道今日舍了这张老脸。只求院长，“杜元的声音平缓，里面一丝都不要讨价还价，“给她一个留下看看的机会。哪怕只是在厨房帮忙，哪怕是旁听……“

他说完了。没有再说第二句。

齐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把目光从杜元身上移到林汐身上，小女孩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哭，但眼睛是冷的。她在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