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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求道（第1页）

杜元后来掰着指头算过，从北境那个尸横遍野的荒原，到南境天合书院的山门外，他们走了整整三年。不是路程需要三年，是他想让林汐在走进书院之前，先看过这个世界。

三年里林汐记住的不是日期。是某些怎么都忘不掉的片段，不是按春夏秋冬排好的，是跳着的，有些连杜元都不一定记得。

她记得第一个冬天的那座破庙不是因为雪地写字。是因为有一天杜元发了烧。老道士一辈子给别人治病，轮到自己时连一碗药都熬不动，靠在破庙的墙角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林汐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自己走到雪地里去，把他教过她的那几味退热的药，柴胡、黄芩、荆芥，从布袋里一样一样摸出来。她的手指冻得连药名都念不利索，但她认得味道。她把药放进铜锅里时，舌尖在嘴里动了好几下，这味对了，这味多了，这味还差一点。她熬了一碗苦得自己闻了都皱眉的药，端到杜元面前。杜元睁开眼，看着那碗药，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老道走了大半辈子，“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头一回有人给我熬药。“

她记得那个红薯不是因为掰成了两半。是因为那天杜元不肯收诊金，那家人追出来塞了红薯，她掰开之后把大的那一半递过去时，杜元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红薯，愣了一瞬。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很多年没人分过东西给他吃了。她那时候在溪边蹲着啃自己那半块，假装没听到他声音里那一丝哑。后来她在他干粮袋里发现了那半块红薯，他没吃完，留了一半又一半，装了好几天。

她还记得一个跟温馨无关的傍晚。那是他们走在路上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那天不知道发了什么倔脾气，为了一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小事跟杜元闷声顶了几句嘴。她说“你又不是我爹“，说完就后悔了。杜元当时正蹲在路边生火，听了这话手上没停，只是把打火石多敲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火还是没着。他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没说重话，只是那个眼神她记了三年。不是生气，是一种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表情，像一道没流血的伤口。那晚两个人都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自己的旧棉袄外面多披了一件道袍。她知道他夜里起来过。两个人都没再提那件事。

三年快结束的时候，杜元在一条溪边把一块红布头搓成一股绳，两头打了结，递给她。“戴上。老道没什么好东西。“她绑在手腕上戴了好几个月，直到头绳在水里掉了一小截颜色，她心疼得不行，把它解下来揣进了怀里。

从那时起她发现杜元开始频繁地在各处的书院外围转悠，开始把他布袋底部那几件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旧东西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她没问。三年走下来，两个人的默契就是，他想告诉她的事他一定会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片南方的梯田边歇脚。麦田一层一层往上叠，从远处看像一座赭黄色的阶梯。杜元在田埂边坐了很久，忽然开口：“丫头。老道能教你的，差不多都教了。剩下的，得去书院，那里有比我更懂的人。“

林汐坐在他旁边。“一定要去吗？“

“嗯。“

“你跟我一起去吗？“

杜元没有回答。他低头把手里的草茎折断，丢在田埂边。

“你以后的路，“他把草茎上的露水弹掉，“老道送得到多远是多远。“

林汐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截草茎，没有把它折断。她把草茎插进田埂的泥土里，像一根小小的苗。

天合书院在南境青峰山的半山腰。书院不是一座建筑，是一整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白墙黛瓦，松林掩映。白色的云雾在书院上方飘着，把飞檐和松枝同时罩在了一层薄纱里。林汐站在山下抬头看，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大“，而是“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杜元没有直接带她上山。他先去了书院外墙外的一间小屋。

小屋的主人是沈观，书院的器物管事，管书院的桌椅板凳、笔墨纸砚、厨房的锅碗瓢盆。在这座书院里，沈观是极少数不教书只做杂务的管事，靠着几十年打理杂务的苦劳留了下来。他欠杜元一个人情，三十年前，杜元在沈观重病时救过他一条命。沈观打开门看到杜元的第一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又惊又喜又有一点为难。

“杜道兄。三十年了。“他请杜元进去坐，倒了一碗水。屋里堆着书院日杂旧物件，缺腿的条凳、断了弦的古琴、半筐用过的旧毛笔，沈观的世界就在这些物件的修补和更新之间。

杜元没绕弯子，把来意直说了。他想要一封推荐信，推荐林汐参加天合书院的入门考试。沈观端着水碗沉默了很久。

“推荐信我可以写。“他把水碗放下，“但杜道兄你知道不知道，院长齐名那个人不是靠交情能打动人心的。每年有人拿到推荐信去考试，推荐信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进去，全看自己。“

杜元说他知道。“你只管写。“

沈观写了推荐信。杜元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时拱了拱手，不是对沈观的礼节，是真心的。

林汐站在门口，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幕。她看见杜元的后背，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蓝道袍，那个微驼的肩背，那只攥着推荐信在微微颤抖的手。她认识杜元三年了，从没见过他用这个姿势对人。那个在贺天面前不卑不亢的老道士，为了她，对一个书院的器物管事躬下了腰。

“杜爷爷，“从沈观那里出来后她小声叫他，“你不用为我低声下气求人。“

杜元把推荐信叠好放进布袋的最深处。“你这丫头，懂什么人情。“他的语气是惯常的那种，又爱又无奈，“人情这东西，攒着就是用来求人的。能用上的人情，才是好人情。“

但林汐看得出来。她看见他把布袋扎紧时手指多绕了两圈。

接下来是凑束脩。天合书院每年只收极少数弟子，除了推荐信+考试，还需要束脩，一笔林汐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攒出来的数目。杜元没有找沈观借钱，人情已经用了一次了。他把布袋里那几件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旧东西拿了出来，在离书院一天路程的一个镇子上找到一家当铺。

林汐在外面等。杜元说进去看看就出来，但他进去了很久。她隔着当铺的窗户看到他站在高高的木柜台前面，弯着腰，和当铺掌柜之间隔着柜台的高度差，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但她看到他打开最后一层布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那是几件旧物的轮廓，杜元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拿去换了林汐的束脩。

他从当铺出来时，手里只攥着一只银袋和当票。当票上写着当期，死当。他卖掉了三件。一件旧物换推荐信背后欠下的三十年人情，一件换天合书院的束脩，一件换成碎银留待零用。他把当票叠得小小的，搁在暗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汐看见他把银袋放进布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杜爷爷，“

“走吧。“他把布袋往背上一甩，“前面还有个包子铺。吃两个再上山。“

他说到包子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林汐觉得从布包里消失的那些旧物不是被当掉的，而是他自己一个人祭给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汐站在天合书院演武场上时，一共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