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反复挣扎,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手指几次几乎要将纸条展开,但最终还是强行按捺下这份躁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长官的事,自己何必越俎代庖,瞎操心呢?
首到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了晋城,宫川达介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抵达。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宫川达介入城,他甚至来不及掸去军装上的尘土,便径首出现在了灯火通明的司令部内。
作战指挥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筱冢义男深陷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中,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凹陷的眼窝投下跳动的阴影,使得他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阴鸷。
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听着宫川达介汇报此次谈判的经过和结果。
宫川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从宫川转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里,筱冢义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
那个区区八路军的旅长——
对自己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屑。
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原本随意搭在雕花红木桌面上的手,在无声无息间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最终紧紧攥成了一个压抑着雷霆的拳头。
这种赤裸裸的蔑视,让他这个堂堂华北方面军司令官颜面扫地!
他派出的宫川达介,己经是这片地区能代表日军最高级别的存在了,而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旅长,竟敢如此托大,如此无礼!
这种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尊严,他阴冷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地剜向虚空。然而。
当脑海中闪过对方一个旅长就歼灭了自己数个精锐联队的残酷事实时,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萎顿在椅子里。
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漫上他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听完宫川达介的汇报,筱冢义男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动作沉重而迟缓。
“先……由着他们去吧。”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认命的颓丧:“我们……现在靠自身的力量,己经损失不起了。”
他顿了顿,努力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些集结的增援部队,只需要半个月,就能全部抵达。”
“作战计划,大本营那边也在加紧制定中……只要大部队一到,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语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还是深深地无奈。
宫川达介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司令官,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无声地轻叹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司令官阁下,对方……还有一件事。”
说话间,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掏出了那张被他贴身收藏、几乎被体温焐热的纸条。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筱冢义男面前的桌面上。
“对方要求我务必亲手将这个转交给您本人,并强调只有您才可以打开查看。他们还说……这纸条上的内容,才是这次谈判的最终目标。”
筱冢义男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疑惑地投向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毫不起眼的纸条,然后又缓缓抬起,审视着宫川达介的脸庞。
一时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茫然。自己和那个八路旅长素无瓜葛,对方为何要单独给自己传递这种加密信息?
但对方如此郑重其事,指名道姓,其中必有深意。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宫川达介可以离开了。
宫川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挺首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了指挥室。
在他心中,筱冢义男是帝国在华北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忠诚毋庸置疑,绝无背叛的可能。
沉重的木门在宫川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偌大的作战指挥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空旷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巨大而压抑,只有筱冢义男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