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纶继续等着张居正的人选。张居正见开场铺得差不多了,就侃侃而谈:“你的两个助手,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和右侍郎吴百朋可以,另外你部里还有个叫王遴的人,你对他们三人怎么看?”
谭纶没有看法,虽然他初来乍到,但他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微妙:这三人都是张居正的同年,换个说法,张居正对同学的了解是深刻的,所以他举双手赞成。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汪道昆被派往蓟、辽,吴百朋被派往宣大、山西,王遴则被派往陕西。
先来看汪道昆。汪道昆是张居正的同年,曾在湖北当了几年巡抚,政绩堪忧,但名声在外,因为汪道昆是个喜欢吟风弄月,善于和公知们打成一片的人。张居正当了首辅后,汪道昆就给张居正写信,希望能到中央工作。张居正觉得汪道昆是个有能力的人,所以就把他调到中央兵部任职。
汪道昆去蓟、辽之前,张居正给戚继光写信说明汪道昆的去意,同时嘱咐戚继光:“汪道昆可是朝廷派去的,你不可耍威风给他难堪,一定要以礼相待。尊重他,就等于尊重朝廷。你是我的好朋友,汪道昆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请你留意。”
戚继光谨遵教诲,当汪道昆抵达他的辖区后,准时送上各种报告。可惜汪道昆对这些并不感冒,而是和当地的文人一起吟诗作赋。张居正得到这个消息后,大为不满,但没有发作。汪道昆回北京后,给朱翊钧写了一份奏章,讲述他视察边境军事的情况。他把这份报告写成了优美的散文。
张居正看了汪道昆的报告后,批了八个字:芝兰当道,不得不除。芝兰可是美的草,但你长错了地方,就该除掉。你汪道昆既然喜欢吟风弄月,那就去作家协会吧。
就这样,汪道昆被免了职。
汪道昆之后,吴百朋到宣大也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张居正曾意识到达,却没想到问题那样严重。问题出在宣大领导人王崇古身上。王崇古自俺答汗封贡后,春风得意,但也内心忧虑,他特别担心朝廷忽然派个人来掣肘。正所谓心忧事成,吴百朋如幽灵一样地来了。倘若是别人来,他不会紧张,但吴百朋不一样,吴百朋是帝国在南方抗击倭寇的著名儒将,可与戚继光的名气相提并论。尤让王崇古紧张的是,吴百朋铁面无私,敢说敢做。作为边关大将,谁还没点事啊!
吴百朋其实也不想来,他在中央兵部做着人人羡慕的副部长,来到宣大苦寒之地,名义上是特派员,但他很多朋友都认为这是明升暗降。所以他离开北京后,慢吞吞地走路,一肚子的抱怨。张居正所以挑选他,是因他有才能,可张居正想不到他除了才能之外还有情绪。
听说他走得太慢,张居正连忙去信向他强调这次差事的重要性:“宣大乃边防重地,派你去就是要你检视其中的缺陷。这是只有你才能担负起的重任,你不前往,我该如何?”
吴百朋从张居正的信里读到了“重用”的信息,跳起来一溜烟地向宣大跑。张居正又给王崇古写信安慰他:“要吴百朋去,非是掣肘你。只是旁观者清,他或许能看出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的解决正是你稳固边防的基石。他不会留太久,我很快就会将其召回。”
王崇古放下心来,热烈地欢迎吴百朋。
吴百朋第二天就开始工作,几天后,他就拿出了考核边将的八条标准。这八条标准让王崇古冷汗直流,如果用这八条标准,所有边将都不合格。八条标准送进北京,张居正看后也是浑身发热。还未等他想出对策,吴百朋的弹劾书已到,他弹劾王崇古、宣府巡抚吴兑和山西总兵郭琥有失职之处,请求降级。而对另一位失职更严重的大同总兵马芳,更是提出严厉的弹劾,请张居正将其治罪,罪名是行贿受贿。
张居正叫苦不迭,他懊悔当初派吴百朋去宣大了。明帝国的边将贪污受贿行贿,已见惯不怪。严嵩在内阁时,边将要拿到军饷,必须要给严嵩行贿,就是号称清廉的高拱在位时,边将们也把高阁老当成财神爷而虔诚供奉。高拱曾对张居正说过:“这是帝国的弊政,军饷总是迟到,边将们就以为京官们有私心,为了得到军饷,只能送礼。如果你不收,他们就提心吊胆,哪里有心思守卫边疆?”
张居正明白,边将行贿是迫不得已,只要他们能在边疆尽职尽责,不教胡马度边关,这种罪行可以忽略。他想不到的是,吴百朋是个书生,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所以事事都较真。如果真按吴百朋的意思,那边疆将为之一空。这不是张居正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中央政府能精准地得到边疆情况,边疆在特派员的帮助下可以事半功倍。
他此时只能以进为退,在安抚诸边将的信中,他说:“我知道你们有不得已的苦衷,行贿也是迫不得已。不过此时是非常时期,还希望你们收敛。从前给内阁首辅的东西,我这里不会收的。也请你们放心,京官们的指控,我会谨慎处理。你们只要有保家卫国的心,我就有保护帝国砥柱的能力。”
这只是暂时安抚了边帅们的心,那群指控者还在上蹿下跳。张居正刚柔并济地敲打:“你们所指控的人,罪行是否属实,还需调查。你们在风清月白的北京城中谈笑有诗书,可边疆只有大漠风沙。想想他们所受的苦,建立的功勋,你们扪心自问,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边将固然有许多道德瑕疵,可不要忘了,他们的角色是什么,是保家卫国!那么,他们现在做得如何?你们睁开狗眼,竖起你们的狗耳,去边疆看看听听,就知道了!”
张居正在此之前搞掉了一群言官,这种敲山震虎的技巧并未使言官们安分守己。他们三五成群地攻击张居正,说张居正维护马芳,忽略吴百朋。吴百朋绝对不能忽略,张居正只好把马芳免职,并给吴百朋去信安慰,要他在宣大可大展拳脚。
吴百朋朝地上吐了口痰,这可能是文质彬彬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粗鲁,他说:“我如果再在边疆待着,非得有头睡觉,无头起床不可。”几天后,他不等中央政府的命令,就私自跑回了中央。他得到的是同僚们热烈的欢迎,也得到了张居正的厌恶。
和汪道昆的一事无成与吴百朋引起的波澜相比,王遴去巡边,如泥牛入海。他到陕西待了几天,上了份不疼不痒的报告,就请了病假回家了。张居正非常不满,去信谴责他不负责任。
三位巡边特派员虽然未达到张居正的要求,可他对边境的密切关注十年始终如一,所以整个张居正时代,北境没有发生过任何大的边患。专注产生成功、创造奇迹——这话送给张居正,当之无愧。
巡边的不圆满,并未让明帝国损失什么。倒是那个不安分的蒙古人昆都力哈的一个要求,让明帝国再次紧张起来。北方有实力的蒙古人除了俺答汗一支外,只剩土蛮。土蛮和俺答汗相比,又逊色一点。自俺答汗封贡后,北方基本和平。可张居正通过各种信息渠道得知,这种和平是假象,因为俺答汗名义上是他这支的主人,实际上他连自己的弟弟、侄子和儿子都控制不了。
昆都力哈就是俺答汗的弟弟,他一直看不起俺答汗的儿子黄台吉,黄台吉也看不起他。两个人经常殴斗,气得俺答汗直跺脚。张居正刚主政明帝国时,草原谣传昆都力哈暴死。张居正得到消息后,想扶持昆都力哈的儿子青台吉,和不太安静的黄台吉对抗。其实最终的目的,是分裂俺答汗这一支蒙古人,使他们各自为政,一盘散沙。
张居正慌忙派人去找俺答汗,俺答汗满脸惆怅,摊着双手说:“我那弟弟和儿子都是畜生,我根本管不了。”
北京沸腾起来,马上有人提到当年的俺答汗封贡,说这是养虎为患,又有人抱头痛哭,说这次蒙古人要来,可绝不是小事。这群瞎子根本不懂经过张居正整顿后的边防已今非昔比,当昆都力哈和黄台吉各怀心思向明帝国边境推进时,张居正下令边防部队主动出击。
黄台吉最伶俐,发现讨不到便宜,慌忙撤兵。昆都力哈有蒙古汉子的气派,和明军打了一仗,双方虽不分胜负,但昆都力哈却被明军战斗力的突飞猛进所震慑。他一溜烟跑回老巢,厚着脸皮向明帝国提出封他为王的要求,他说他要和俺答汗一样平起平坐。北京政府又哗然,有人在暗处说:“张居正这是引火烧身,长此下去,九边之外,见到个蒙古人就肯定是王。”
张居正对这些看笑话的人嗤之以鼻,他对昆都力哈说:“封王这种事,以后你们想都别想,有本事就打,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地互市!”
昆都力哈现在陷入困境:打吧,没有把握取胜;不打,他将来在草原就没了颜面。正当他苦闷时,张居正给他送来了梯子。
张居正给俺答汗写信说:“你的弟弟昆都力哈要封王,这显然违反当年的封贡精神。你不要站在那里看热闹,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如果我们真的封昆都力哈为王,草原上就是二王并立。你现在的地位已是摇摇欲坠,再多出个王来,你的地位恐怕难保。我有个办法,既可维持你当年封贡的原状,又能让你避免一个敌人。我不动声色,对昆都力哈的任何要求冷处理。你则去劝他,就说明帝国给了他这个梯子,就赶紧从高处下来,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这封信把俺答汗从看台上揪了起来,他骑上大马,飞奔出营,跑去劝阻弟弟昆都力哈。昆都力哈眼见有个梯子送上来,正好借坡下驴。
张居正用一封信解决了麻烦。北京城那群看笑话的人,最终没有看到笑话,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不露锋芒、却能在不动声色中扭转乾坤的内阁首辅。
而就当张居正也有些自命不凡时,一场暴风雨突然从天而降,他被猛地推进了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