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徐阶的时代
在野之人,看得更真
1554年,张居正回老家江陵养他虚无的病,养“病”期间,他大致做了下面这些事:
第一,读书,拼命读书。
第二,写诗,诗文虽然有着浓厚的田园气息,却丝毫掩饰不了他对政治的热衷。他不想掩饰,因为他有抱负。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抱负都掩饰,那他成不了什么人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到乡间做实地考察,发现了大地主兼并土地、贫民失业的现实,也发现了政府对农民的横征暴敛。他得到这样一条真理:农民是政权之根,要想根基牢固,就要让根基快乐,而让根基快乐的基础,就是要减轻农民的负担。为了感同身受农民之苦,他亲自下地务农,而且就住在田地边简陋的房子里,风雨无阻。
第五,无时无刻不关注国家信息,尤其是国防。在他回老家那年,东南沿海受到倭寇更加猛烈的侵扰。1555年,俺答汗攻陷大同,进犯怀来,北京戒严。而中央政府中,朱厚熜依然在斋戒祷告,祈求长生;严嵩依然在那里拼命贪污;徐阶依然保持着谨慎的微笑,看着朱厚熜祷告,看着严嵩贪污。
张居正在自己的菜园子里,看着勃发的青菜,攥紧拳头说:国防,皇室。是的,国防和皇室是朱厚熜上任以来国家财政最大的负担。有朝一日,必要将这两件事好好布置。
可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因为他站在菜园子里。要解决这两件事,非要站在庙堂,非要站进内阁不可。
父亲张文明对他每天站在菜园里大惑不解,开始唠叨不停。张文明说:“我们张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进士,却在家里读书种地,这不是对待祖宗应有的态度。况且,天生你这等人才,正如农民制造了个锄头,你不用,对锄头是很不公平的。”
回北京前,他写下一首诗,表达其意志:“我愿移此心,事君如事亲。临危忧困不爱死,忠孝万古多芳声。”
这种伟大的情怀,让人听了热血沸腾,对张居正油然而生出好感。但“孝”他可以做到,而“忠”就有难度了,三年后的1557年回京后,他要“事君”,还毫无希望。
徐阶正在为朱厚熜写青词,憋得抓耳挠腮。闻听张居正回来,没有欣喜,反而很讶异:“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现在你回来也没有意义,干脆,你明年去河南汝宁府主持册封崇端王的仪式吧,完事后,你顺便回家看看。”
张居正对徐老师的安排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去了汝宁,完成任务后,他回了老家江陵。张文明一看张居正又回来了,大吃一惊。张居正说:“这是徐阁老的安排。”张文明凭借有限的政治智慧,高叫道:“这不是冷藏吗,怎么能是安排?”
张居正当时也不知徐阶为何要这样安排自己。一个月后的1558年三月,张居正才大概明白了徐阶让他远离中央政府的良苦用心。
与高拱相识
1558年三月,严嵩受到挑战。刑部的三个言官吴时来、张翀和董传策在同一天上疏弹劾他,主要罪行包括贪污、干扰人事等。把三人弹劾的内容合并同类项,就发现都有“坏边防”一项。
“边防”的确很坏,自朱厚熜关闭马市以来,俺答汗每年都猛烈进攻明北境,每次都会对北京构成不大不小的威胁。这恐怕怪不得严嵩,严嵩一直主张和蒙古人和平共处,开放马市,可朱厚熜不干。三人指责严嵩坏边防,没有事实依据,只是认为严嵩该对蒙古人的不停进攻负责。
严嵩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三人同一天弹劾他,又同样指责他坏边防,他断定其中有鬼,再一细查,果然有问题:吴时来和张翀是徐阶的门生,董传策是徐阶的同乡!
严嵩怒了,哪里有这样巧的事,这明摆着是徐阶在背后捣鬼。他故技重施,跑进宫中跪在朱厚熜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委屈。朱厚熜看到老态龙钟的严嵩哭得像个被同学欺负的孩子,心潮澎湃,下令惩治三人。严嵩主张把三人处斩,朱厚熜没有听从,把三人发配边疆了事。严嵩又说三人是傀儡,背后有大阴谋家,朱厚熜说:“你别胡思乱想,我要回去吃丹药了。”
朱厚熜对严嵩态度的转变,缘于严嵩的年纪。1558年严嵩七十九岁,已是个反应迟钝、耳聋眼花的糟老头子。本来,严嵩能得到朱厚熜的宠爱,全在严嵩的伶俐,朱厚熜一皱眉,严嵩就知道朱厚熜在想什么,要干什么。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严嵩的反应异常迟钝,有时候朱厚熜都快把两道眉毛皱成一条了,严嵩却还站在那里形如痴呆。幸好严嵩有个聪明的儿子严世蕃,能帮他给朱厚熜写青词,否则,朱厚熜对严嵩恐怕早已失望。
三位刑部言官事件后的第二年,严嵩又受到打击:朱厚熜把徐阶提为吏部尚书,一年后又把徐阶晋升为太子太师,这虽然是个虚衔,可代表了皇上的尊崇。严嵩突然发现,身边那个和善的小矮子徐阶猛地强大起来。
徐阶不骄不躁,稳扎稳打地前进。1560年,他小心翼翼地把张居正从翰林院编修提拔到国子监(国立大学),担任司业(副校长)。这是一个很引人注目的安排,明代国子监只有两所,也就是说,它和今天的国立大学截然不同,它有政治权力,而且和翰林院一样,是国家学术的中心,更是皇帝的机要秘书处。
张居正上任前,徐阶对他说:“我今天总算给你个交代,虽然还不能直接参与实际政治,但道路不远,你要好好珍惜。从前我不安排你,因为时局太复杂,但吴时来三人未被处决,说明光明即将来临,你我需共同努力。”
张居正谨听教诲,此时,他对徐阶下的这盘棋感到高兴,更让他高兴的是,他在国子监结识了祭酒(校长)高拱。
高拱祖籍山西,生于河南新郑,1541年进士,是个头脑聪明到极致,性格又极端自负,敢想敢做的人,曾在朱厚熜的三子、裕王朱载垕府上做讲师九年。朱厚熜的长子早夭,次子被立为太子后于1552年去世,所以朱载垕虽未被立为太子,却是实际上的太子。高拱和朱载垕的关系颇不平常,有识之士都知道,太子府上的讲师就是将来的大学士,所以严嵩和徐阶都极力拉拢高拱。高拱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就是严嵩和徐阶共同的主张。
无论严嵩还是徐阶,都不明白,高拱不是任何人能拉拢的,但张居正知道。因为他进了国子监不久,就和高拱成了好朋友。
能被高拱当作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因为高拱自视甚高,目中没有几人。高拱能看重张居正,足以说明张居正的德才不同凡响。张居正对高拱也是另眼相看,因为高拱的确有非凡的才干,而且和他一样,高拱也有远大理想。两人可谓英雄识英雄。
两人经常结伴去爬香山。每次到顶峰时,高拱都会站到峭壁上,望着一尘不染的北京城,叹息说:“江山如此多娇,却时局日坏,不堪看。”
张居正把他从峭壁上拉下来说:“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其他。”
高拱问张居正:“你可知我的理想?”
张居正知道,高拱的理想是掌握大权,指点江山。
高拱不等张居正回答,说:“我看你也是胸中有丘壑,将来我们联手干一番大事业,让这多娇的江山更加灿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居正轻轻地摇头道:“当然要鞠躬尽瘁,但功业不成,就不能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