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烛火终於灭了。
蜡油烧乾之后,灯座上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棉芯,歪歪斜斜的立著,散发出最后一缕青烟。
嬴政没有再点新蜡。
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够用了,灰濛濛的。
从东侧屋脊上翻过来,一寸一寸的铺过青砖地面,爬上龙榻的边沿。
嬴政坐在龙榻上,目光落在帷幔內侧那个角落里。
帷幔还掛著,垂下来的纱帘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外袍已经收走了,角落里空空荡荡。
只剩褥面上那一摊乾涸的暗褐色血渍,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嬴政看著那摊血渍,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帷幔前面,伸手抓住纱帘的边角,往两侧一拉。
帷幔被彻底拉开了,晨光毫无遮挡的灌进那个角落,照的每一块青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个年轻人靠过的墙壁上,还蹭著一点乾涸的血痕。
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位置大概在一个人坐在地上时,肩膀能碰到的高度。
嬴政抬起右手,用袖口的布料按在那片血痕上,缓缓的擦了两下。
血跡干透了,粘在砖面上不容易擦掉,他又多擦了几下,布料上留下了一点淡褐色的痕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顏色,然后把袖子放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
嬴政蹲下身,双手捏住褥面的两个角,把整张褥面翻了过来。
血跡朝下扣住了,露出的是乾净的另一面,浅灰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痕跡。
他把褥面的边角拉平抻直,用手掌从中间往两侧抹了一遍,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角落很小,不到两步宽,三步长,靠著墙壁的那一小片地面上铺著一层薄褥,褥子旁边是空的。
三天前这里躺著一个人。
那个人从两千一百七十三年后的世界摔进来,浑身是血的跪在他面前磕头,喊他始皇帝陛下。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连一根头髮丝都没有留下。
嬴政弯腰,把散落在角落边缘的那只水碗捡起来,端到案上放好。
碗里还有半口没喝完的水,他没有倒掉,搁在案角的位置上。
他回到角落里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的痕跡。
衣物在暗格里,书在暗格里,竹简在暗格里。
柱子上的刻字在灯光照不到的低处,不弯腰看不见。
一切乾乾净净,这间殿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嬴政走回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