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书合上了。
不是他自己合上的——灯笼的光突然打进来,晃了一下,书页在膝盖上翻了个面。
他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
前头一个太监提灯笼,弓著腰。后面跟著一个人,黑色大氅,帽兜压得极低,身形瘦削,步子不快不慢。
海瑞没有站起来。
他靠著墙,把书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稻草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陈洪把灯笼掛在牢门外的铁鉤上,然后退到走廊拐角处,背对著牢房站定。
他不敢听。
但他必须在。
牢门没上锁——詔狱最深处这间,锁不锁都一样。四面石墙,一扇铁柵门,三个方向是死路,剩下那个方向是一百多步长的甬道,甬道尽头还有两道铁柵门。
嘉靖站在柵门外,隔著铁条看了海瑞一会儿。
海瑞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铁柵对视的时候,灯笼的火苗被穿堂的阴风扯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嘉靖推开铁柵门,走了进去。
铁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海瑞坐在稻草上,抬著头。嘉靖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一高一低,一黑一白。
嘉靖的大氅帽兜没有摘。
他开口了。
“那么多人审你,谅你也不会心服口服。”
嘉靖的嗓子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沙,每个字都含在喉咙底部才放出来。
“皇上叫我事先,將这些人驳你的话都告诉你,想听听你是怎样回他们的话。”
海瑞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没有抬头去辨认帽兜下的那张脸。灯笼掛在柵门外面,光从身后打过来,来人的脸整个在帽兜的阴影里,只看得见下巴——尖瘦的、颳得乾净的下巴。
“臣的奏疏,他们没有看懂。”
海瑞的声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们也看不懂。因此不值一驳。”
安静了三拍。
嘉靖微微偏了一下头。帽兜的边缘晃了晃。
“好大的学问。”
这几个字里有冷意。不重,但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石牢里,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旨意,你必须回驳。”
海瑞终於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