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是一亩。淳安全县可耕水田四万三千亩。”
“这个种法,能不能推开?”
这才是关键。
一亩田產三石四,是奇蹟。四万三千亩都產三石四,那就不是奇蹟了。那是改天换地。
赵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田里那片金黄的稻浪,风从青溪方向吹过来,穗子沙沙地响。
——能不能推开?技术上没问题。占城稻耐旱、生长周期短,和本地粳稻间种可以互补。关键的变量不在种法上,在人上。种子够不够?农户愿不愿意?官府有没有能力组织?万一明年遭了灾,谁来兜底?
这些问题他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一百遍。
但今天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海知县。”赵寧把剩下那半把稻穗举起来,衝著田埂上所有人。
“今天不议这个。今天就一件事——”
他把稻穗往齐把式手里一塞。
“杀猪。”
田有禄愣了。
“啊?”
“县衙出钱,买两头猪。青溪镇所有参与试验田的农户,今晚一起吃顿饱饭。”
赵寧拍了拍手上的泥。
“半年了。该让他们高兴高兴。”
田有禄咧开了嘴,转身就往镇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赵大人,两头够吗?”
“不够就三头。”
田有禄撒腿跑了,跑得比衙役都快。
海瑞还站在原地。
赵寧走过去。两个人並肩站在田埂上,看著齐把式和农户们在田里忙活。有人开始笑了,有人在喊,声音从稻田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海知县,你方才问我能不能推开。”
海瑞侧过头。
赵寧没看他,盯著田里。
“能。但有一个前提。”
海瑞等著。
赵寧弯腰从田埂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得有人扛得住上头的压力。改稻为桑是严阁老定的国策,我现在等於是在国策底下另开了一条道。这条道走通了,改稻为桑的推法就得变。推法一变,动的就不是浙江一省的利了——”
田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齐把式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个后生笑得弯了腰。有个小孩从稻堆后面钻出来,头髮上掛著穀壳,满脸都是灰,张著嘴咯咯地笑。
赵寧把嘴里的草茎吐掉。
“算了,今天不说这个。”
海瑞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一个穿著糊满泥的官靴,一个穿著打补丁的布鞋。身后是淳安的山,面前是淳安的田。
远处,田有禄的身影已经跑到镇口了,胖墩墩的背影一顛一顛。隱约能听见他扯著嗓子在喊——
“杀猪!赵大人说了,杀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