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应天府的街面上,最近不太平。
不是闹匪,不是闹灾。是闹海瑞。
户部主事海瑞到南京四十天,查了三个衙门,提审了七个人,封存了十一间库房的帐册。应天府尹衙门的师爷连夜跑了两个,留都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使称病告假,一告就是半个月。
南京六部的官员们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到衙门第一件事,先问一句:“海主事今天去哪儿?”
得到答案之后,不在那个方向的人鬆一口气,在那个方向的人脸就白了。
海瑞不管这些。
他每天卯时起,点一盏油灯翻帐册,翻到巳时出门,带著两个从京师跟来的书吏,直奔当天要查的衙门。进门不寒暄,不喝茶,坐下就要卷宗。
卷宗齐全的,他一页一页地翻。
卷宗不齐全的——
“找。三天之內送到我案上。送不来,我亲自去你们库房翻。”
没有人敢说不。
不是因为他是户部主事。一个正六品的京官,在南京这地方,连个知府都压不住。
是因为他怀里揣著一方青田石印。
赵寧私信。
四个字,比任何官凭都管用。
南京户部尚书马坤第一次见到那方印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当著海瑞的面稳住了,转过身去,后背的汗把中衣湿透了一层。
——內阁次辅的私印。这个姓海的,是赵云甫的人。
消息传开之后,再没有人敢跟海瑞推三阻四。
这天傍晚,海瑞从松江府的驻南京办事处出来,手里多了一摞新抄的帐目。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书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著一只木匣。
“海大人,京城来的,走的是驛站官递。”
海瑞接过木匣。不大,外面裹著油布,扎得规整。拆开油布,打开匣子——一壶酒,壶口封著红布,打的是双喜结。
壶底下压著一张纸条。
海瑞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刚峰兄台鉴:寧新婚小事,不敢忘南京辛苦之人。薄酒一壶,聊慰风尘。”
海瑞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站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匣子里那只壶,壶身上还沾著路上顛出来的酒渍,红布结打得不算精细,绳头还有点毛。
——不是下人代办的。是亲手扎的。
海瑞把匣子盖上,夹在腋下,往家走。
走了两条街,经过一家肉铺。
他停住了。
铺子里掛著半扇羊,刚宰的,肉色鲜红,油脂白净。掌柜正在案板上剁骨头,刀起刀落,咚咚作响。
海瑞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掌柜抬头,认出了他。整条秦淮河两岸没有不认识海瑞的——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那张瘦长脸,走到哪儿都是活招牌。
“海大人?”掌柜的刀停了。
“切两斤后腿肉。”
掌柜愣住了。
刀悬在半空,足足三息没落下来。
“您……两斤?”
“两斤。”海瑞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数,搁在案板边上。“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