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他只喊出一个字,一支箭矢就穿透了他的咽喉。廉颇收起弓,长剑前指:“杀!”三万赵国骑兵如决堤洪水,冲入燕军大营。他们不杀人,只放火。火箭如蝗,射向粮草堆、帐篷、器械车。顷刻间,大营变成一片火海。燕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可他们昨晚喝得太多,许多人连兵器都找不到,铠甲也穿反了。更可怕的是,主将栗腹的中军帐最先被袭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不要乱!结阵!结阵!”有将领试图组织抵抗。可廉颇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虽老,武艺却未衰退,一杆长戟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燕军如割麦般倒下。他专挑将领杀,每杀一人,就高喊:“燕将已死,降者不杀!”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城南大营率先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溃兵冲乱了城东大营的阵脚,庞春趁势猛攻,两处大营相继陷落。栗腹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盔歪甲斜,脸上满是烟灰,早已不复昨日威风。当他终于逃出大营,回头望去时,只见火光冲天,惨叫不绝。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栗腹喃喃自语,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亲兵慌忙抬着他,向北逃窜。天色大亮时,战场已是一片狼藉。燕军死伤三万,被俘两万,余者溃散。而赵军伤亡不足三千。廉颇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银甲浴血,白发在晨风中飞扬。他望着北方,冷冷道:“整顿兵马,追击百里。然后,驰援代邑。”“诺!”与此同时,代邑外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卿秦比栗腹谨慎,他没有大意,攻城时步步为营。代邑守军确实只有三千,第一天就伤亡过半。照此下去,最多三日,代邑必破。可卿秦不知道,乐乘的三万骑兵已经在他身后潜伏了两天两夜。第二日黄昏,卿秦正在大帐中研究攻城方案,忽然探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尘烟。“可能是赵国援军。”副将担忧道。“援军?”卿秦不以为然,“赵国哪来的援军?李牧在北境抗击匈奴,廉颇在鄗邑,庞煖在邯郸这应该是附近城邑的守军,不足为惧。”他错了。来的不是守军,是乐乘亲自率领的三万边军精锐。这些士兵常年与匈奴作战,骑射功夫冠绝天下,战斗经验更是丰富。乐乘没有直接冲击燕军大营,而是绕到侧翼,在黄昏时分发起突袭。那时燕军刚结束一天的攻城,疲惫不堪,正准备埋锅造饭。箭雨先至,如飞蝗蔽日。燕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紧接着,骑兵冲锋,如利刃切豆腐,瞬间将燕军阵型撕开。卿秦慌忙组织抵抗,可仓促之间,哪里挡得住乐乘的猛攻?不到半个时辰,中军大旗就被砍倒,卿秦本人被乐乘一枪挑落马下,生擒活捉。主将被擒,燕军彻底崩溃。八万大军,死伤万余,被俘三万,余者四散奔逃。消息传到燕王喜耳中时,他刚刚抵达宋子。这位志得意满的燕王,原本计划在前线捷报频传时亲临战场,接受赵国的投降。信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说!”燕王喜不耐烦道,“鄗邑攻下了?代邑呢?”“大大王”信使声音发颤,“栗腹将军兵败鄗邑,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廉颇正率军向北追击卿秦将军兵败被俘,代邑代邑还在赵国手中”燕王喜呆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信使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包括两路大军如何惨败,损失多少人马。燕王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忽然,他身体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图。“大王!”左右慌忙上前搀扶。燕王喜推开他们,跌坐在地,双目失神:“不可能这不可能二十万大军短短数日怎么可能”“大王!速退!赵军已朝宋子杀来!”又有探马急报。这一次,燕王喜没有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嘶声下令:“撤!撤回易城!”可已经迟了。廉颇与乐乘会师后,并未停留,而是挥师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燕军溃兵如潮,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不过半月,赵军已追击五百余里,连破燕国七城,直抵易城之下。易城被围,燕国震动。易城的深秋,本应是金菊盛放、蟹肥稻香的时节。然而今年的易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城外,赵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廉颇坐镇中军,虽年迈却威仪不减。他并不急于攻城,只是每日派小队人马在城下挑战,喊声震天,扰乱城中军心。城内,燕王喜如困兽般在宫中踱步。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二十万大军,短短月余便灰飞烟灭;栗腹生死不明,卿秦被俘,乐间逃往赵国——是的,在赵军围城前夜,乐间悄悄离开了易城,据说去了邯郸。,!而自己,竟被廉颇这个老将一路追到国都之下。“求和!必须求和!”燕王喜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派使者出城,告诉廉颇,寡人愿割地求和!”然而,使者带回了令人绝望的消息:“廉颇说除非让将渠大夫出面议和,否则绝不退兵。”“将渠?”燕王喜一愣,随即想起那个被自己关入大牢、扯断自己印带的大夫。一时间,羞愧、恼怒、悔恨交织心头。但形势比人强。燕王喜只得命人放出将渠。当将渠拖着镣铐、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朝堂上时,满朝文武无不低头避视。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将渠却像老了十岁。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平静。“将渠大夫”燕王喜的声音干涩,“寡人寡人误矣。今赵国大军围城,指名要你出面议和。为了燕国社稷,请你”将渠沉默良久,缓缓抬头。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悲哀:“臣可以出城议和,但请大王答应臣三件事。”“你说!莫说三件,三十件寡人也答应!”“第一,赦免所有因反对伐赵而被下狱的官员;第二,削减宫中用度,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第三”将渠顿了顿,直视燕王喜,“请大王铭记今日之败,十年之内,勿再言兵。”燕王喜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寡人答应你。”当将渠洗去污垢,换上干净衣袍,走出易城南门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捧着一卷议和书简,一步一步走向赵军大营。赵军营门大开,廉颇亲自出迎。两位老人相视良久,廉颇忽然拱手:“将渠大夫,别来无恙。”将渠还礼,苦笑道:“廉将军威风不减当年。长平之后,天下皆以为赵国将衰,谁知将军宝刀未老,一战而破我二十万大军。”“非老夫之能,实乃燕王无道,自取败亡。”廉颇侧身,“请。”帐中,烛火通明。两位老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摊开着地图。将渠展开书简,陈述燕国求和之意:割让五城,赔偿战马三千匹,黄金万镒,并承诺永不犯赵。廉颇静静听完,摇头道:“这些条件,不足以弥补燕国背盟之罪。”将渠早有准备,从容道:“将军所言极是。然将军可曾想过,若燕国灭亡,对赵国是福是祸?”廉颇挑眉:“此言何意?”“今日将军可破燕,是因燕王无道,燕军骄惰。然燕地辽远,民风剽悍,纵使一时征服,亦难长久统治。更兼秦、齐虎视眈眈,若赵国深陷燕地,恐给他人可乘之机。”将渠顿了顿,“反之,若赵燕修好,互为唇齿,则可共抗强秦。此乃两利之事。”廉颇沉吟不语。良久,方道:“大夫所言有理。然我王有令,必严惩背盟之举。”“燕国愿再加三城,并送质子入赵。”将渠补充道,“且燕王已承诺,十年之内绝不兴兵。”帐中陷入沉默。烛火跳跃,在两位老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终于,廉颇缓缓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做主答应议和。然有一言,请转告燕王: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今日之事,望燕王永志不忘。”“必当转达。”将渠深深一躬。和议既成,赵军次日拔营退兵。当最后一面赵军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易城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将渠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尘埃,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忧虑。他知道,这次的教训或许能让燕王喜安分几年,但君王的好战之心,真的会因一次失败而改变吗?他的目光越过平原,越过山峦,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那里有更多的战火,更多的鲜血,更多的死亡。“十年”将渠低声自语,“燕国还有十年吗?”风吹过城楼,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血色。时光荏苒,转眼八年过去。公元前243年的春天,易城的桃花开得格外绚烂。经历了八年休养生息,燕国似乎恢复了些许元气。市集重新热闹起来,农田里庄稼长势良好,边境也少有战事。至少表面如此。燕王宫的后花园中,燕王喜正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士对弈。文士约莫六十岁年纪,衣着朴素,举止从容,正是从赵国来的谋士剧辛。“剧辛先生,自离赵至燕,已有近四十年了吧?”燕王喜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剧辛微微一笑,也落下一子:“三十九年又四月,大王好记性。”“这些年,寡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仇。”燕王喜的声音忽然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鄗代之败,易城之围,寡人至今夜不能寐。每每想起将渠扯断寡人印带的那一幕,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剧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臣略有耳闻。然治国之道,当审时度势。今赵国虽经多次战乱,但根基仍在,不可轻侮。”“先生此言差矣。”燕王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寡人最新情报,赵国大将李牧正与匈奴激战于北境,廉颇老病,已归隐田园。而赵国朝中,唯庞煖一人可称将才。”听到“庞煖”二字,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他在赵国时的至交好友,二人曾同窗共读,同榻而眠,畅谈天下大事。当年剧辛因卷入赵国朝堂斗争,被迫逃亡燕国时,庞煖还偷偷送他到边境,赠他盘缠,说:“他日若在战场相遇,望各为其主,不必留情。”“庞煖确是将才。”剧辛缓缓道,“然其用兵谨慎,善守能攻,非易与之辈。”燕王喜忽然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若先生挂帅,可有把握胜他?”剧辛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抬起头,直视燕王喜:“大王欲伐赵?”“不是伐赵,是雪耻!”燕王喜眼中燃烧着八年未熄的火焰,“八年前,赵国让我燕国蒙羞;八年后,寡人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先生与庞煖相熟,必知其用兵弱点。若先生愿为寡人领军,何愁庞煖不破?”剧辛沉默良久。花园中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的嬉笑。“若大王决意用兵,臣”剧辛深吸一口气,“愿效犬马之劳。”“好!”燕王喜拍案而起,棋盘被打翻,黑白棋子洒落一地,“有先生此言,寡人无忧矣!”三日后,朝堂之上,燕王喜宣布以剧辛为将,起兵十万,再次伐赵。满朝哗然。八年前的主战派大多已因战败失势,如今的朝臣多主张休养生息。大夫荣蚠出列劝谏:“大王,国库虽有所恢复,然十万大军出征,耗资巨大。且去岁北方大旱,今春恐有饥荒,此时用兵,恐非良机。”燕王喜不以为然:“饥荒?那就去赵国就食!赵国沃野千里,粮草丰足,正好补我燕国之需!”“大王!此乃不义之言!”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见是将渠。他头发全白,背也有些佝偻,可站在那里,依然如青松般挺直。八年前,他因劝谏被下狱,又因议和有功被放出,之后一直称病在家,很少上朝。今日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将渠大夫有何高见?”燕王喜语气冷淡,显然对八年前的事仍耿耿于怀。将渠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大王!鄗代之败,犹在眼前;易城之围,记忆犹新。今赵国虽疲,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兼庞煖新掌兵权,正欲立功扬名,此时伐赵,无异自投罗网!”燕王喜冷笑:“将渠,你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非昔比,剧辛先生深谙赵国虚实,知己知彼,岂会重蹈覆辙?”将渠转向剧辛,痛心疾首:“剧辛先生!你曾在赵国为官,当知赵人之勇、赵军之悍。更兼你与庞煖有旧,岂能因一己之功名,置两国将士性命于不顾?岂能因个人恩怨,挑动两国战火?”这话说得很重,直指剧辛内心。剧辛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将渠大夫,正因臣知赵国虚实,才敢请战。庞煖其人,臣了如指掌。用兵虽稳,却失于保守;善谋略而乏决断。臣有七成把握破之。”“七成?”将渠惨笑,“兵者,死生之地。三成风险,已是太大,何况三成败率?剧辛先生,你这不是自信,是狂妄!”他转向燕王喜,重重叩首:“大王!八年前,臣扯断大王印带,以死相谏,大王不听,终有鄗代之败。今日,臣愿再死谏一次:此战若发,燕国必遭大难!”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八年前那场大雪,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的凄厉呼喊,想起了二十万大军的覆灭。燕王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八年前的耻辱,今日被当众提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拖下去!”他拂袖而起,声音冰冷如铁,“将渠妖言惑众,扰乱朝堂,押入大牢,待大军凯旋,再行发落!”“大王!大王!”将渠被侍卫拖走,他的呼喊声在殿堂中回荡,“剧辛!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剧辛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易水河畔,十万燕军列阵待发。与八年前不同,这次燕军虽人数较少,却显得更加精悍。燕王喜吸取教训,没有亲征,而是全权委任剧辛。朝中虽有反对之声,但在燕王喜的强力压制下,已无人敢公开阻拦。剧辛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春风料峭,吹动他颌下长须。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望着那些年轻而茫然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他想起了将渠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昨夜那个奇怪的梦:梦中,他与庞煖对弈,棋至中盘,庞煖忽然抬头对他笑道:“剧辛兄,你又输了。”,!为什么是“又”?“将军,可以出发了。”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剧辛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杂念。他拔出佩剑,剑身在春阳下反射着冷光。“将士们!”他的声音在易水河面回荡,“八年前,赵国背信弃义,围我都城,迫我割地求和。此仇此耻,今日当雪!”“雪耻!雪耻!”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今赵国主力北拒匈奴,西防强秦,国内空虚。庞煖新掌兵权,立足未稳。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当一鼓作气,直捣邯郸,成就燕国百年霸业!”“霸业!霸业!”激昂的呼喊声中,剧辛长剑前指:“出发!”大军开拔,渡过易水,向着赵国边境进发。根据情报,庞煖此时应在邯郸整军,边境守军不会超过三万。剧辛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在庞煖主力赶到前突破边境,直取赵国重镇武阳。前三天,进展顺利。燕军连破三座边境小城,势如破竹。剧辛心中稍安,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赵国确实兵力空虚。第四日黄昏,燕军抵达武遂城下。此城虽不大,却是通往邯郸的重要关隘。剧辛下令安营扎寨,准备次日攻城。当夜,月明星稀。剧辛巡视营寨后,回到大帐,正欲休息,忽然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抓到一个赵军探子,声称有要事禀报。”“带进来。”探子被押入帐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被捆绑,神色却不慌不忙。他直视剧辛,忽然用赵国方言道:“剧辛先生,别来无恙?”剧辛心中一震,挥手让亲兵退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年轻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玉佩雕成双鱼形状,鱼嘴相对,形成一个圆环。那是当年剧辛与庞煖结为异姓兄弟时,两人各持一半的信物。剧辛的那半在逃亡时遗失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庞煖将军让我带句话给先生。”年轻人收起玉佩,正色道,“易水寒,壮士去,几人还?”剧辛脸色大变。这是当年他与庞煖在赵国时,一次酒后感慨天下战乱,百姓流离,庞煖所作的诗句。知道此事的,唯有他们二人。“庞煖他在何处?”剧辛声音干涩。“将军已在武遂城中恭候先生多日。”年轻人从容道,“将军还说,先生用兵,喜出奇招,善攻不备。故他反其道而行之,不在邯郸,而在武遂。如今城中守军不是三万,而是八万。且”年轻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李牧将军已大破匈奴,正率五万边军南下,三日内可至。将军请先生速退,以免以免兄弟相残。”帐中死一般的寂静。剧辛呆立良久,忽然大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自嘲:“好一个庞煖!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我自以为知己知彼,却不知不知他已将我算计至此!”笑声渐歇,剧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回去告诉庞煖,各为其主,战场上见真章。纵使他早有准备,我剧辛也要与他一较高下!”年轻人被带下去后,剧辛独坐帐中,一夜未眠。烛火燃尽又续,续了又燃尽。他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退兵,可保十万将士性命,但自己将身败名裂,燕王喜绝不会饶恕他;进军,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胜算渺茫。天色微明时,剧辛走出大帐。晨雾弥漫,易水方向隐约可见。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过的话:“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因为后退的代价,往往比死亡更可怕。”“传令,今日照常攻城。”武遂城头的战鼓,在黎明时分擂响了。剧辛站在指挥高台上,望着这座并不雄伟却异常坚固的城池。城墙上的赵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阵列严整,刀枪如林,完全没有被突袭的慌乱。更让剧辛心惊的是,城头架设的床弩数量远超寻常城池,投石机也密密麻麻。“果然早有准备。”剧辛心中暗叹,但面上不动声色,“传令,第一梯队,攻城!”战鼓震天,数万燕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冲车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武遂城顿时陷入血火之中。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燕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均被击退。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燕军士气开始低落。“将军,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满脸血污地前来请示。剧辛摇头:“不能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传令,预备队全部投入,从东门猛攻。我亲自督战!”当剧辛亲自率军冲向东门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武遂城东门楼上,一面“庞”字大旗下,一位中年将领按剑而立。虽相隔甚远,剧辛仍能认出那就是庞煖。数十年不见,他两鬓已斑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似是心有灵犀,庞煖也看向了剧辛的方向。两人目光隔着战场相遇,一瞬间,数十年的友谊、共同的理想、分别后的思念,全部涌上心头,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现实击碎。,!“剧辛兄,别来无恙!”庞煖的声音透过战场喧嚣传来。“庞煖兄,今日对决,不必留情!”剧辛高声回应。“好!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庞煖令旗一挥,东门突然大开。不是燕军攻破了城门,而是赵军主动开门迎战!一支精锐赵军骑兵如利箭般冲出,直扑剧辛所在的中军。“保护将军!”亲兵们急忙结阵。剧辛却拔剑在手,大笑道:“来得好!让我看看庞煖兄这些年长进了多少!”两军在东门外展开激烈厮杀。剧辛虽为文士出身,但多年钻研兵法,武艺亦是不凡。他亲自冲锋在前,连斩数名赵军将领,燕军士气大振。然而,庞煖的用兵确实高明。赵军骑兵并不与燕军纠缠,而是不断冲击燕军阵型薄弱处,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同时,城头箭矢如雨,专门瞄准燕军将领。战至午后,剧辛渐渐感到不妙。赵军的抵抗太过顽强,完全不像仓促应战的样子。更让他心惊的是,探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大量尘烟,疑似有大军靠近。“报!李牧将军率边军赶到,已截断我军退路!”噩耗传来,燕军顿时陷入恐慌。前有坚城,后有援军,十万燕军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剧辛仰天长叹:“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实乃实乃我小看了庞煖!”他看着周围浴血奋战的燕军将士,看着那些年轻而恐惧的面孔,想起了将渠的劝谏,想起了易水边那些送行的百姓,想起了燕王喜期盼的眼神。最终,想起了数十年前,与庞煖在邯郸郊外纵马时说的话。那时庞煖问:“剧辛兄,若有朝一日,你我各为其主,战场相遇,当如何?”他答:“当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庞煖却说:“不。若有那一日,我定会给你留一条生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剧辛当时笑他妇人之仁。如今想来,庞煖还是那个庞煖,重情重义;而自己,却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了。“传令投降吧。”剧辛的声音沙哑,“没必要让更多人送死了。”“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我军尚有五万之众,可拼死突围!”剧辛摇头,苦笑道:“纵使突围成功,回到燕国,大王会饶恕我们吗?八年前二十万大军惨败,今日十万大军若再全军覆没,燕国燕国就真的完了。投降,至少至少能保住这些年轻的生命。”他解下佩剑,脱下头盔,策马缓缓走向武遂城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悲壮。城楼上,庞煖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挥手制止了正要放箭的弓箭手。剧辛在城下勒马,仰头高呼:“庞煖将军!燕军主帅剧辛,愿以一人之命,换全军投降!请将军放过我这些将士!”庞煖沉默良久,缓缓道:“剧辛兄,你可知降将的下场?”“知道。”剧辛平静道,“但若能以我一命,换五万将士生还,值了。”两人对视,时光仿佛回到了两个年轻人在邯郸郊外纵马谈笑的下午。那时他们约定,有朝一日若在战场相遇,必全力以赴,但绝不伤及对方性命。如今,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我答应你。”庞煖终于开口,“放下武器者,不杀。”剧辛下马,跪地叩首:“谢将军。”当啷一声,佩剑落地。随后,是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暴雨击打铁皮,连绵不绝。夕阳西下,武遂城外的战场上,五万燕军垂首缴械。赵军开始收押俘虏,清理战场。剧辛被押到庞煖面前时,两人相视无言。良久,庞煖叹道:“剧辛兄,何苦来哉?”剧辛苦笑:“各为其主,命也。只求庞煖兄信守承诺,善待这些俘虏。”“我会的。”庞煖点头,“至于你我会向赵王求情,免你一死。”剧辛摇头:“不必了。败军之将,有何颜面苟活?更兼我回燕国也是死路一条。庞煖兄,给我个痛快吧。”庞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将领的冷酷与决绝。他知道,他必须杀剧辛。不杀,无法向赵王交代;不杀,无法震慑燕国;不杀,对不起那些战死的赵国将士。可他更知道,这一刀下去,斩断的不仅是一条性命,更是数十年的情谊,是青春时代的最后一点念想。“推出去,斩。”庞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剧辛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燕军俘虏,又看了一眼北方燕国的方向,轻声念道:“易水寒,壮士去今回还”他没有念完。刀光闪过,一颗头颅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武遂城的土地,也染红了燕赵两国之间,又一段血仇。庞煖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此战,燕军十万,被俘五万,战死二万,余者溃散。赵军大获全胜,趁势北上,连取燕国武遂、方城二地。消息传回易城,燕王喜吐血昏厥,燕国上下,一片哀鸿。:()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