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申猛地抬头:“传!”
张卯满身烟灰狼狈进殿,直接伏跪在地:“君上!小人铸些农具维生,可铜料市集告罄,无奈昨夜冒死潜入野地,竟……竟在城北废窑里寻得成堆的刀戈箭镞,可……可件件都烙印着南宫家的族徽!”张卯话语急促,身子簌簌发抖。
张卯话语如惊雷破空,让殿堂瞬间死寂。殿内青铜冰鉴上的水珠无声滚落,声音清晰刺耳。子申脸上刹那罩上严霜,他猛然挺身,那力道几乎将沉重的几案撞翻:“贞伯,你亲率禁卫,立刻围查南宫府邸!”
南宫府邸大门被强力轰然推开时,南宫玄还在静室焚香读着简册。寒光闪闪的矛戈立刻刺破了室内安详的气氛。南宫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抬头凝望向带兵闯进的子申,眼神既惊且痛,声音都在颤动:“君上何至于此?难道竟要对老臣兵戈相向!”
贞伯率人疾步闯入府库深处。伴随着数声沉重闷响,库门上的沉重铜锁被暴力砸落。数排乌木巨箱被逐一撬开,箱中哪里是供奉先祖的礼器?箱中叠摞整齐的皆是簇新锋利的青铜弩机,排列整齐,寒光逼人!在火光映照下,箱体清晰铸有南宫家威严的兽纹,冷酷而凶悍。
“主君且看!”贞伯的声音激烈回荡,随手从中拎起一架长弩,“这弩力逾百步!南宫大夫!”他转向惊呆如泥塑的南宫玄,语气尖锐,字字如刀:“存此等凶器于府中,莫非学效鲁国季氏那般挟制君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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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玄望着森森然的弩阵,如同瞬间被抽去了脊梁,踉跄倒退两步,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发出喑哑、痛苦的咯血之声,随即身子如被砍断般颓然倒下。
贞伯疾步上前探看,回身急切奏报:“君上,南宫大夫……是急火攻心!”
深秋再次笼罩商丘宫苑,清冷的风携带着落叶盘旋而舞。南宫玄挣扎着勉强起身,由着仆从搀扶支撑,踉跄行至宫室门外,执着要求面见君主。
“君上,”南宫玄声音枯涩如朽木摩擦,原本挺直的身躯弯折得如同秋风中弱柳,他深深作揖几欲触地,“老臣……错了……存兵戈,非为逆命……曾自负护祖制即保社稷,终铸成大错……”
子申亲自扶住老人行将委顿的身体,引向坐榻。“寡人知之。”声音沉静如水,“大夫护国之心本真,不过囿于故法而迷眼罢了。”
南宫玄勉强支撑身体,混浊双眼中竟有罕见泪光:“君上欲破旧法而行新规,若遇凶险,老臣这把朽骨,愿挡箭在前……”他喘息稍定,枯瘦的手颤巍巍掏出府库铜钥,递到子申面前:“请君上……收此库钥。内中……实是两处南宫府窖所藏铜料总钥。”
贞伯恭敬上前,双手郑重接过,随即打开随身的清单牍板,朗声禀告:“君上!清点结果,二库藏铜足够铸币十年之用,更足以新制千件农具!”
南宫玄闻此,仿佛最终完成一桩难事般,强撑着的一口气忽然松懈消散,身躯顷刻瘫软倾覆在鸠杖之上,目光渐渐涣散。
“南宫大夫……”贞伯急唤。四周顿时沉寂无声,唯余秋风依旧呼啸。
宗庙前阔大的空场上,商丘的寒秋也沾染上几分忙碌的热意。沉重车轮压过泥土的声音接连而来。张卯带着儿子指挥几十名工匠挥汗如雨。无数铜料被倾倒入熔炉,金红的火焰狂烈喷吐,映亮张卯黝黑的面孔与专注无比的眼睛。
随着巨大坩埚倾翻,灼目铜水奔涌而入粗厚泥范,张卯的吼声盖过风炉轰鸣:“锤子给我!”紧接着,锻击声响彻云霄,坚实有力的铿锵节奏让大地随之震动。
张卯的儿子此时举起新铸好的犁铧,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喊道:“爹!这是俺打的第一个犁头!”那锃亮的新锋刃,在清冷秋日照射下闪烁着希望的锐利光芒。张卯抹一把汗珠,望着儿子手中自己打制的锋利犁铧,咧开发裂的嘴,朴实而欣慰地笑了。
离铸造工场不远处,宗庙玉阶肃穆矗立,阶前残留着雨水渗入石板留下的深色印记。殿檐垂下的玄色纁带在风中无声摆动不止。新君子申独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越过喧腾忙碌的铸作场景。他的手掌此刻轻柔地抚过腰间——那冰冷的触感来自当年为南宫玄削下的半幅锦缎残留,又随即缓缓落在阶前冰冷的石面上。手指所触之处,正是数月前梓宫停放的位置。
“民心方为祀器。”他的声音低沉似自语,也仿佛穿透时间向远处诉说。
宗庙内外,新的铸造声越来越响,如同这片焦渴土地之下深藏的脉搏苏醒,沉稳、热烈而又充满力量地搏动开来。
初秋寒气已悄然攀附上商丘的宫殿栋梁。宋丁公的梓宫在重檐下的空旷庭前静卧,乌沉沉的上好漆木在惨白日色里几乎饮尽了光线。太庙执事们面色凝重如铁,一身素衣立于殿柱阴影之中,默然排列两列。殿堂深处弥漫着浓郁的草药与凝固后的血肉气息混合之沉重气味,如同被揉碎腐烂的晚季花朵闷塞在角落,令人胸口滞涩。
大巫祝手持白牛尾扫过长者躯体上方,喉咙深处挤出古老而枯涩的音调,仿佛秋风中摇曳的枯枝,在唱诵着归于先祖的祷言。巫祝身后立着宋丁公的孩子们——居长的是子共,身形端正,嘴唇紧闭如线,目光直视漆棺表面凝结如泪的漆痕;他的三位弟弟则静立子共身后,各自默然地垂首。殿外庭院中,肃穆排列的甲士和白衣的士人们寂静无声,他们的沉默犹如深潭之水,唯听见粗粝秋风吹刮过悬挂于庭中的玄色旌旗的沉闷猎猎之声。风声不止穿梭在旗帜之间,亦如无形的手指拨弄着殿外诸人紧绷的心弦。
“国……不可无君。”太宰嘉,白须微微颤抖,声音如同压碎的砾石,在巨大空旷的殿宇里细薄回荡。百官、宗亲的目光如针,刺向立于棺椁前的子共。
他应声抬头,原本沉稳的面容骤然因巨大的冲击而僵直,脚步本能般微微后退了半步。太宰嘉目光里的哀恸与急迫,犹如青铜剑锋上逼来的寒光。他的视线缓缓从父亲已然失去生气的面部转向垂手立在下首的三位弟弟——目光甫一触碰,那位平日寡言的三弟叔殷的肩膀却不易觉察地轻颤了一下,悄然避开了交会。沉默是粘稠沉重的胶泥,带着血腥与香料余味,铺满了整个大殿。太宰嘉的目光几乎凝在了他脸上,催促犹如无声战鼓。子共深吸了一口气,终将身体彻底转向群臣,挺直了脊背。
“孝……不可废。”子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晨钟穿透凝滞空气,“三载父丧未尽,我心如沸汤煎熬,何以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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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嘉向前一步,素服压不住他话语中的急迫:“邦国如舟,舟无舵者,倾覆瞬息!东夷环伺如豺狼窥于野;王畿新君威严待彰;宗庙社稷、先公遗泽皆悬于今朝一刻!”他的目光扫过殿外静立的甲士队列,最后沉沉压回子共肩上,“储君早定名分,此乃丁公遗志,天命所归!公子……勉为其难!”话语末尾的恳求,如同淬火后的铁被浸入寒水,嗞响着刺入众人心间。
“公子勉为其难!”沉默的群臣骤然爆发回应,声浪如海潮般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不止,声震椽梁。他们纷纷伏地,以额触冰凉的殿砖,如同肃穆石雕。太宰嘉深深一揖至地,那白发头颅几乎与地面齐平。重重衣冠组成的潮水淹没了他原本坚定的双足,无声的叩拜如同无声洪流,将他牢牢围裹。
三日后,祖庙幽深如远古岁月深处。青铜礼器高耸森列,如同沉默的卫士,其鼎、簋、尊、彝间弥漫着厚重浓烈的牲祭血腥气味,经年在木壁间盘踞,早已侵入木髓之中。新镌的“前闵公”名号在青铜礼器阴冷的表面上被反复打磨,寒光冷冽刺目。执掌占卜的卜祝头戴绘有玄鸟神徽的高冠,玄鸟的双翼以金漆点睛,在幽暗中泛着若隐若现的光。卜祝用低沉而带着穿透力的声音向诸神禀告:“宋国嗣子子共,继丁公之位,奉殷先王血食!唯天,唯祖,照临鉴之!”那声调如同青铜撞击的回声,在肃杀的殿内嗡鸣流转,叩击着人心底最深处敬畏。
子共一身黑袍矗立在神案前,腰间新系的玉组佩沉重冰凉。当灼烤龟甲炸裂那令人心惊的细微“啪”声终于响起时,卜祝双手捧起甲片,在微弱火把光线中仔细辨认钻凿处的兆纹走向。卜祝眼珠骤然放出异彩,声音因激动竟微微发颤:“大吉!顺命祥瑞!”
“大吉!祥瑞!”庙内诸人爆发的欢呼声浪滚过肃杀的殿堂,穿透祖庙紧闭的朱漆大门汹涌而出。祖庙外早已聚拢的国人群落中爆发出更巨大的呼喊:“天命在我宋国!前闵公万岁!”欢呼声在暮色渐浓的商丘城上空盘桓回荡,惊起几群不知名的鸟雀振翅飞过,在残阳中投下几道急速掠过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