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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血火与仁心(第3页)

千斤重的巨大木栓被数名力士合力取下。随着东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一线缝隙,稽亲自领两百名重甲步兵如铁流般突涌而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裹在浓密风沙中心最为高大魁梧、不断发出震天暴吼的赤狄之首!狄人显然未料城内竟敢开城迎战,短暂的失措之后,立即汇为一股黑色洪流反卷压来!

稽身上甲叶在激烈碰撞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呻吟,他手中铜钺轮出一道道寒光闪闪的死亡弧圈。前方狄人的魁首愈发清晰,铜面髯张如赤焰狂燃,手持巨大骨朵挥舞着席卷腥风冲来,口中咆哮的蛮语如狂兽嘶鸣!骨朵的沉重杀气刺得人呼吸几乎凝止。

两股力量轰然撞击!狄酋骨朵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迎面砸来!稽咬牙暴喝,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骨朵带起的厉风刮过耳际刺痛脸庞,与此同时他手中铜钺趁势挟着全身所有气力猛地下拖!尖锐的长刃狠狠劈砍在对方猛兽般腾空未落下的马腿关节上!刺耳的骨裂闷响和烈马绝望的惨嘶同时爆裂!庞大马身如山倾倒,其上狄酋亦跟着失去平衡重重翻滚下马!

宋军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如狼似虎猛扑而上!稽更是在狄酋尚未爬起之时,已然抢步上前,铜钺寒光凌厉闪耀,冷酷决绝地凌空斩落——宛如巨斧劈开凝固油脂!狄酋那颗缠着杂乱染血发辫的巨大头颅应声而起!失去头颅的庞大躯体轰然仆倒于尘埃之中,喷溅出大片滚烫的血泉!狄人群龙无首,瞬间崩溃四散。

夜幕低垂,战鼓的余音在城池深处不甘散去。太庙内灯火恢弘盛大,粗壮的牛油大烛将新添的一道漆底金牌照得熠熠生辉——那是刻着鲜红如火的“勇毅”二字,稽的新谥号铭牌。群臣肃立,唯有稽独自立于父亲微仲的木主之前,神情隐在烛光摇曳之中。微缓趋前,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重新奉上一件同样庄重华丽的玄端祭服,冕旒新垂,玉珠晶莹无瑕。

“主公,”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纠缠,“当世英主。请正衣冠,告慰列祖。”这次他的话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敬。

稽目光缓缓落在深青的玄服与垂旒之上,又缓缓抬起眼,望向案前肃立的那面宽大神位——那是父亲微仲。许久,他伸出手,手指最终却是越过那华丽玄端织物的温软,越过那光可鉴人的垂旒珠玉,稳稳握住置于供案上的那柄铜钺。冰冷、粗糙的长柄被他握在掌中,钺锋上凝重的旧血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深沉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倾诉。

“衣冠乃虚名。”终于稽开口,声音低沉而异常清晰,在这宏大静穆的神庙内漾起轻微回音,“它太轻。”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似黑夜的幽谷,“钺虽沉重,执于手却踏实——此物沾染我父旧血,亦染狄人之血。”他手指用力,在冰冷的钺柄上留下更深的印痕,“亦染孤的血。孤,以此礼敬列祖。”他不再多言,将那沉甸甸的钺锋稳稳横陈于高悬的木主和“勇毅”铭牌之下,钺身上数点未擦拭净、或新或旧的血点,在烛火映衬下如凝固的暗星般刺眼灼目。

庙宇沉入一片凝重而辽远的寂静中。群臣垂首侍立,无人敢于言语。稽立于烛影幢幢之间,身影凝重不动。有风悄然从门外涌入,吹动牛油巨烛的火焰一阵猛烈摇曳,无数庞然身影便随之在梁柱与墙壁间狂乱舞动,恍如古战场上的亡魂重新聚集,共同注视这无声的钺礼。

暮春苦雨,连日下个不停。商丘都城四周的土墙已染遍湿痕,灰白里透着暗淡凄凉的黑。送殡车队沉重地在泥泞中穿行。八匹苍白无杂色的御马吃力地拖动着载着宋共公棺椁的巨车,车轮深陷在湿漉漉的黄泥浆中,挣扎前行。

大雨冲刷而下,南宫玄执着地紧扶华盖想遮盖新君子申全身,却被年轻的子申猛地推开。冰冷的雨点肆无忌惮击打着他苍白的脸颊,顺着浓重的玄色袍服直往下淌。

南宫玄深深行礼,雨水沾湿了他的花白胡须,声音却清晰震耳:“请主君以贵体为念!重孝不避丧礼之隆,此乃礼制根本!”

子申却不为所动,声音低沉如脚下黏土:“南宫大夫忘了?先考崩逝前最后一刻,只忧心地问麦粟的行情。”

南宫玄僵住了,在雨中久久伫立不动,目光深处涌动着惊愕与不解。其余身着玄色麻衣的群臣、诸公子及各国特使也都默默无声簇拥前行,被雨水泡透的衣袖紧贴身躯,沉重地飘荡在冷风里。长长的丧仪队伍在商丘宫城与宗庙前大道之间艰难跋涉,如同一条浑身沾满污泥的黑龙,浸在哀伤深潭中不断挣扎。

沉重的梓宫最终停放在宗庙东阶之下。宗正宣读祭文的嗡嗡声被连绵雨声轻易淹没,仿佛那薄薄的言语瞬间被天空无言的泪水冲刷不见。繁琐冗长的仪式如盘根错节的藤蔓纠缠。司仪刚高声宣布“奉灵入室”,突然一道寒光撕裂雨雾,“嚓”的一声,南宫玄的华丽玉佩连着半幅衣襟被削落在地。刀锋紧贴脖颈冰冷的寒意让南宫玄浑身僵直,脸已全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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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申手持青铜剑,神情冷峻如铁:“南宫玄,棺椁耗财过甚,何至于需七层!以巨木堆叠,非富国,实竭泽取水之举,虚耗民力!这半幅衣衫就是告诫!”

“新君!您!……”南宫玄声音嘶哑,却如困兽般无法挣脱。

“改!”子申一字如凿,重重劈入沉寂潮湿的空气:“速改为三层!余下沉香木换作春粟之种。”

众臣低头不语,仿佛也沾了湿漉的水气,寒意透骨。贞伯拄着鸠杖,望着南宫玄身上被削断的襟口下摆,微微叹息着摇头:“君上……”剩下的话,最终化成雨幕里低而浅的叹息。

数月后,秋意萧瑟,风中带着明显凉意。子申深夜才独自步出内室,借着惨淡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宫门外已有灾民扶老携幼聚集。微弱的哭泣夹杂着老人咳嗽声,在渐冷的夜里格外凄凉。贞伯躬身趋近,忧心忡忡:“君上,流民愈发聚集。仓廪之粟早已告罄,即使最坚硬能久藏的麦菽,也已尽数分完无余了!”

子申面容严峻,在殿宇间辗转难以入睡,只披了简单外袍,竟独自一人冒寒徒步走到了商丘城的边缘棚户区。“吱嘎”一声破门推开,狭小泥屋里的张卯猛地从病妻身边惊起,惊慌跪倒:“小人该死……君上……万没想到……”

草席上女人面黄肌瘦,深陷的眼窝衬着颧骨显得格外突兀。屋内唯一亮眼的,是她虔诚贴在草墙上的一方染红旧布,小心托着一个粗糙雕刻的公卿神像,身前陶碗里只有可怜的薄薄几粒粟米。

“这是……”子申不解地微微眯眼。

张卯头垂得更低了:“禀……禀君上……这是,这是贱内仅存的旧嫁衣……她……她把衣裳当了,只为换来这一碗粟米汤……”他艰难吞咽着,“供奉……好祈……公卿老爷们能看见天意垂怜啊……”

贞伯匆匆赶至,见到此景也大惊失色,悲戚俯首:“臣失察万死……”

寒月清辉之下,子申伫立不动,眼中映着陶碗里贫瘠的希望和墙角染红的破布残影,拳头在宽袖之中几乎要握碎了。黎明时分,当宫门沉重地推开时,彻夜难眠的子申早已高坐于殿上,神情如肃杀的秋霜。

“南宫大夫!寡人命你速速开启南宫氏私仓之粟,即刻赈济城下饥民!”子申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如同利剑出鞘。

可南宫玄却昂首不动:“恕臣死罪!仓中之粟乃敬奉宗庙之资!”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声音竟带着激动悲愤,“饿殍乃天命所谴,岂可因之毁礼!君上若执意如此,臣请守仓而死,以全礼制!”

“天命?”子申眼神越发锐利逼人:“南宫大夫所说的,恐怕只是南宫氏之仓的天命吧?”他豁然从席上站起:“礼数若只筑在百姓枯骨之上,要这礼又有何用?!人命若如草芥,纵有广厦千万庙,难道供的不是鬼神,竟是豺狼?”子申的话语如同雷霆,震得整个宫殿嗡嗡作响。

数月时光飞逝,冬去春回,商丘依旧难见丰年喜色。贞伯忧心忡忡地走进殿中,手中捧着铜衡器,身后几侍者吃力抬着一箱沉重新铸的铜币。“君上,”贞伯神情凝重,“新币已铸,铜料……只余十之三四。”他缓缓放下一枚新币在那明净衡器上,“您亲自督工试制的中正衡,确实精准……”贞伯声音压抑着忧急:“可余料不足,秋粮恐怕只能坐看无收了!”

子申眉头紧锁,指尖掠过新铸铜币冷硬边缘,又落在那具简洁而公正的青铜衡器上。“铜矿向来充沛,何以短缺至此?”

话音未落,宫门护卫惊慌闯进来回报:“君上!北巷张家匠坊张卯,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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