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万籁俱寂。稽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寂静冰室。他无声立于父亲遗骸之前,几案铜豆中微弱的烛光将父亲紧握的右手映照得清晰可见——那玉圭已被随葬官趁此一日间隙悄然取走了,但指端微微泛白的僵硬轮廓依旧刻在稽的眼底。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靠近那熟悉的侧脸轮廓,指尖离那冰冷皮肤仅剩毫厘,空气也似凝固成坚冰。
“父……”干涩的气音从他喉中挤出,尾音已然破碎,“为何…紧握不舍?”他终究没有真正触碰到那片沉寂,悬在半空的手最终缓缓地扣成拳,猛地收回,用力抵在同样冰冷的椁木边缘,仿佛要借那刺骨寒意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是觉得我稽……配不上它?”一股冰火交缠的刺痛从指尖炸开,穿透四肢百骸,最终狠狠碾过那颗悬吊在黑暗中挣扎的心。
三日后的朝会依旧沉寂如潭。宗庙大祭在即,空气却更显滞重粘稠。微缓再次出班向前,身后跟随的太祝托盘里,已然换作另一件厚重肃穆的祭服冕旒。微缓抬首,声音较之前日沉稳更深,也更不容置疑:“大祭关乎国运兴衰。恳请主公,依礼正服!”
这一次,老臣们无声无息地逼近一步,如一道压迫的阴云沉沉前压。微伯衍冷眼旁观,嘴角嘲讽之意再明显不过,却未出一语。稽目光沉沉扫过群臣的脸,指下王座扶手兽纹凸起硌着手心,他手指下意识收拢又张开,正欲有所回应。
骤急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满身烟尘的武士撞开殿门冲入,噗通一声力竭跪倒。风尘仆仆的铠甲沾满干涸泥浆,染着暗沉的血迹。武士哑声嘶吼,气息急促嘶哑如同裂帛:“报——狄戎骑兵突袭北境!屠我三堡!长垣失守,正扑向商丘!”
恐慌的碎语立刻如风掠湖面般在群臣中掠过,每一张脸上都映着惊惧与惶恐之阴影。稽霍然站起:“具体情状如何?”
“约三百精骑,”武士喘息稍定,嗓音仍旧嘶哑却透着一线杀伐锐气,“来去如风,掠尽仓储粮秣,焚烧屋舍无数!”他顿了顿又补充,“为首者极其魁梧悍勇……观形貌……似为……赤狄之首!”
阶下哗然惊起波澜。微伯衍率先发难,矛头直指太宰:“边堡乃太宰力主修建!所费赀财粮秣如山!却原来不过是朽枝烂泥?徒耗国力!今日之祸,该当何责?”
微缓挺直那仿佛压了千斤重担的脊背,对微伯衍的诘责充耳不闻。他倏然抬手,指向那捧在太祝手中的崭新祭服冕旒,眼神灼热如火投向稽:“主公!此危急存亡之秋,天命在君一身!速服冕旒,祭告宗庙,祈天神庇佑,退此恶狄!此唯一之路也!”言辞决绝不容置喙。老臣们随之齐声附和,声音如滚滚潮浪迫向阶上。
稽纹丝不动地立着,目光掠过朝殿内一张张写满惊恐、责难、或是催逼的面孔,最后落在那盘托举着的、光华灿然的神庙冕服上。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嗅到前日熏炉翻倒、冷灰弥漫于殿宇时那股刺鼻焦糊的气息。他忽然举步,从高阶上一级级沉稳而下,步履坚定地直抵太宰微缓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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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缓眼底燃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火花。稽凝视着他苍老面容,微微一顿,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下一刻,稽手臂猛然发力挥出!那沉重华美的冕旒连同托盘被他手臂狠狠击中!青铜珠玉撞碰之声如冰雹砸向地面!紧接着是清脆破裂的碎响!旒珠断裂,七零八落地蹦跳四散开来,滚落于冰冷的金砖。
朝堂顿时死寂如墓穴。稽转向微缓,声音出奇平静,却似裹挟着北方狄人的沙尘与血腥气:“天佑?祈神?”他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如新磨之刀锋,“此刻,唯兵戈可佑宋地。”他不再看地上碎裂的珠玉,决绝转身,命令的声音骤然抬高,如惊雷般轰响于整个殿宇:“擂鼓!聚兵!开武库!”随即,他转向那单膝跪地、血迹斑斑的信使:“传孤令,点狼烟。商丘四门皆闭,城中余粮,悉数征调以饷守城壮士。凡能执械而战者,皆立于城上!”每一个字都如铜钉楔入。
信使重重抱拳:“遵命!”
急促的皮鼓声骤然在宫外炸起,如同滚雷由远及近。微伯衍下意识脱口低呼:“主公!”
稽步伐片刻未停,径直走向殿侧兵兰。那里静静立着一柄厚重古朴、刃口已然沁出暗红光泽的青铜长钺。此乃昔日微仲随身佩器。稽伸臂握住那冷硬冰凉的钺柄,指尖接触处仿佛承负着父祖血脉的千钧力量。他毫无犹豫,猛地发力,只听一声钝响,钺被掣出!
他持钺转向众臣,钺刃寒光凛冽映照面容:“诸卿在此静候佳音。”
正当稽即将踏出殿门的一瞬,微缓苍老而突然爆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他身后响起:“主公!慢一步!”
稽脚步未停,身影逆着殿门口涌入的强光,如刀刻般轮廓分明。老迈却急促的脚步踉跄追来,微缓喘息着,双手紧紧捧着一个漆色沉暗的小盒。
“主公!”微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猛然将盒盖打开——内衬的深色丝帛上,静静躺着九十九枚已成深褐的耳朵,那狰狞干燥的耳廓似乎诉说着某种无声血语!
“此乃先君微仲当年统兵于洛邑郊野击溃九十九邑宿夷联军之证!他亲率敢死之士夜袭敌营,枭首记功不足威慑,遂下令割下敌酋右耳!”微缓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能刺穿稽的脊背,“先君有言,他毕生所仗唯者……”老人一字一顿,敲击人心,“唯‘胆气’二字!老夫奉此物至此,非为示强,唯念先君于天之灵,望主公有此断然勇气!这百战辟易之锐气,必能佑我宋国于水火!”
殿中瞬间寂静。九十九枚干枯血耳狰狞摊陈,恍若某种沉重、带血的符咒,带着亡者的悲鸣和历史的腥风压向稽年轻而单薄的肩头。
稽霍然转身,眼瞳之中倒映着那盒可怖战利品。片刻死寂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哑而冰冷的笑声:“太宰!”他左手紧握着沉重铜钺,右手猛地向下一抄,竟直接将悬挂在腰间佩囊中的一件东西扯出——动作快如闪电!此物在他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映着窗外灼热的日光,正是父亲入殓前仍紧攥不放的那枚象征权力的玉圭!只是不知何时已从中断裂,断口锋利如新割!
“孤不观死物之威!”稽的双眼似燃起某种苍凉火焰,“汝等且看——何谓胆魄!何谓气概!”话音未落,他持着半截圭的手猛然高举起,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如握利刃般向下狠狠一插!
“咔——嚓!”
那尖锐的圭锋精准狠烈地钉入微缓漆盒正中!九十九枚叠叠之耳应声而四散,如残破枯叶溅射开去。碎裂的玉圭和碎裂的漆盒混在刺目的血色旧痕中。
“有胆气的——”稽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帛布,嘶哑却灌满无尽雷霆之力,“随孤上城!”半截玉圭已被他掷于溅落满地的血耳之间,他再未回头,大步流星迈出,径直闯入殿外骤然暴起的骄阳与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潮之中,沉重钺锋拖过坚硬石槛,留下一道火星迸射的尖利长痕,刺人耳目。
微缓僵硬地伫立原地,怀中抱着那被玉圭刺穿、木屑翻飞的破裂漆盒,失魂的目光空洞投向稽决绝离去的方向,许久,方才极轻微地翕动双唇,无声吐出一个词:“……是……”
商丘城头,旗帜猎猎如狂。狄戎骑兵如黑压压的恶浪在城下起伏翻涌,羽箭如垂死挣扎的暴蝗一般密不透风地掠过头顶。铜钺沉重冰冷,稽牢牢攥紧长柄,他猛挥钺锋,斩断数支扎入女墙的鸣镝,破碎的鸣音在他耳畔尖锐回旋。
“开东门!”稽的声音穿透城头呼啸的寒风,似断金裂石。
大夫季禾面如死灰,在飞掠箭影中仓惶奔至稽身侧阻拦:“主公!不可!城门万不可开!”他声音嘶哑,眼中映出城外敌军马蹄卷起的冲天尘烟。
稽眼神越过季禾肩头,如冷电般扫视着城外凶悍的敌军阵线,厉喝:“彼骑迅疾,环围商丘!我城中无蓄养战马,闭城死守等于坐以待毙。擒贼先擒王!”他不再多言,钺柄顿地作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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