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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囚龙遗恨(第2页)

大殿内,数百根烛火在青烟中摇曳跃动,橘黄的光芒跳跃在肃立两厢、头戴高冠、身着玄端深衣的文武大臣们的脸上,映出他们或忧虑、或凝重、或暗含审视的沉默神情。所有目光如同有形有质的探刺,尽数聚焦于他一身,紧紧缠绕着他。

一个熟悉而浑厚的声音朗朗响起:“楚国公室嫡传,王嗣公子横,承天命,奉宗庙,御大楚神器!”

熊横猛地抬眼看去,正是令尹昭雎,立于九级最高的祭阶之前,双手恭谨而平稳地托举着一方物件,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走下祭阶。随着昭雎步下每一级台阶,那物件在摇曳的烛火中反射出的幽深光芒便更逼近一分!终于,昭雎停在熊横面前仅一级台阶之下,他双膝屈地而拜,仰头看向熊横,眼中闪动着复杂难言的光,既有欣慰的期许,亦深藏一种为君为国者应有的沉凝压力。他将手中之物更高地奉起。

那是一只以青铜铸就的虎钮方玺,甫被刻凿打磨出来不久,青灰的铜质闪烁着冰冷的杀伐之气,虎钮虬肌怒张,獠牙狰狞地咬合在一起,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亵渎的重压!

“请大王——登阶!受玺——!”

昭雎的呼号之声雄浑悠长,仿佛携着宗庙千载的威严,穿透沉厚呛人的烟气,在三重殿宇间撞击回荡,带着巨大的牵引之力。大殿两侧的群臣如同风吹麦浪,齐齐跪伏于冰冷的地砖之上,宽大的玄色袍袖波浪般铺展开,大殿里只能听见一片衣料摩挲青石的窸窣之声和压抑而均匀的呼吸。数百道臣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上来。

熊横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浓烈燎烟、血牲腥气与醇厚椒兰香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呛得他眼眶发热,鼻翼翕动。他抬头,目光越过面前肃穆的昭雎,越过那台阶尽头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楚先王熊绎的尊位。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些冰凉滑硬的白玉石阶。每一步抬起落下,都踏在自己轰然作响的心跳之上。离那最高处愈近,脚下冰冷的石阶愈发坚硬冷冽,那股不容动摇的威严似无形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钉死在这至尊的位置。怀中那卷尚未用火漆彻底封固的羊皮密约,此刻如同带着尖刺的铁箍,紧紧捆缚住他的内脏,勒得他呼吸艰涩。

靴履踏上了第九级最后一方白石。

昭雎魁伟的身影就在他身边,托举着那方还带着铜寒与匠气的虎钮玺,如同托举着万里荆楚的山川。他俯身,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方象征着楚国王权的青铜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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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冰刺骨般的沉重感,霎时沿着他的手掌、手臂,向四肢百骸传递,深入骨髓!这冰冷的沉重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不得不挺直脊梁,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阶下那一片广阔肃穆、俯伏于地的深玄色。

十二旒白玉串成的冕旈垂落眼前,彼此轻轻撞击,发出细微的、玉石才有的温润脆响。隔着那些轻轻摇晃的白玉珠帘,整个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而摇荡不定的光影和朦胧的轮廓。唯有大殿高敞的窗棂之外,那如血浸透、无边无际铺展在东南天际的深红色晚霞,清晰地映入眼帘,像一面无声而残酷的镜子——照出遥远的下东国,那片层林尽染、猩红如血的秋日枫林!那被他亲手以朱砂指印抵出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重压如山,倾刻覆顶而下。他挺立在楚国宗庙的最高处,如同被囚于无形的祭台中央。掌中的王玺冰冷刺骨,压住的不单是一国的基业,更是一座无字却足以压断脊梁的耻辱碑石。它无声无息地,在这初次登临的至尊之地,在缭绕的香烟与祖先冰冷的注视里,刻下了一方沉重而深红的印记。这印记深埋入骨髓深处,将伴随他此后每一次举起王玺、每一回发号施令。

唯有这太庙深处的烛焰与青铜祭器上凝结的幽光知晓,这冠冕的重量之中,还带着何等浓郁的血气。

……

芈横独坐在空寂的宫殿深处,那柄青铜镇尺冰冷的棱角烙进掌心,压出深凹的白痕,再渐渐回血成殷红。殿角的夔纹铜灯吐出昏黄光影,映得他深衣上赤色的卷云蟠虺纹路时明时暗,如同他心中盘桓不定的阴霾。案上摊开的是那封尺素——齐相后胜用齐地特产、莹润如雪的缣帛写就的诏书,墨色沉着而冷硬,字字如戈矛交击:依丹阳血盟,请划淮北之地方圆六百里。

六百里……芈横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青白。楚人的土地,是先祖从刀锋箭雨间一寸寸夺来的江汉膏腴,是用尸骸染红云梦泽与汉水才得以立足的基业。怎能如此轻易,如同弃履般割舍给田齐?丹阳那场恶战,漫天的箭雨遮蔽了天光,楚人的哀嚎与齐人的嘶吼撕裂耳鼓,最后以楚军战阵如堤坝般崩毁告终。为了换得一线喘息,他才在那染血的盟约上画下符节印记。可此刻,这六百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腹。

“割地……便是裂国啊。”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低语在空阔的大殿中几乎不闻回响。殿外那棵古老的大樟树正经历最后一场春末寒雨,夜雨密集敲打着阔大的叶片,也敲击在他烦乱的心上,声声急促,似楚地沉浊的鼓点,催促着他做出决断,却每一记都增添他胸口的滞重。他将手中紧握的青铜镇尺“哐当”一声用力按在案上,惊起一缕细微尘埃。

沉重的朱红殿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瘦削的身影踏着光润如水的黑陶地砖缓步走近。令尹昭雎已至花甲之年,岁月在他的额角刻下道道沟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仍藏着磐石般的坚定。他身着的青色深衣边角磨损,隐隐显出织物的旧痕。芈横心中倏地一阵酸楚,这旧臣追随他流落齐国数载,归来后虽居高位,衣着却从未再添新彩。昭雎在离芈横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俯身行以大礼,动作缓迟却一丝不苟,仿佛肩负着千钧之重。

“令尹……”芈横的声音嘶哑,如同车轮碾过干涸河床时发出的摩擦,“寡人食不甘味,卧难安寝……”

昭雎枯老的手轻轻抚过被岁月磨砺得光滑的竹案边缘,发出轻微的沙响,眼中却是一片了然。王上这般烦乱神色近来已是常态。

“丹阳之耻,痛如锥心。”芈横猛地一拳锤击在坚实冰冷的几案上,震得陶杯微微颤跳,清澈如水的酒液晃出几点涟漪。“但以父祖基业,偿敌国之欲壑……寡人,何堪为楚主?”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昭雎的枯槁面容,“依田齐贪暴之性,今日索地六百里,明日或欲尽吞江汉,断无厌足!与其养虎成患,毋宁……”

昭雎迎上芈横燃着幽火般的眸子,静默良久,花白的眉峰慢慢聚拢如川,又缓缓松开。他低垂下头颅时,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响:“然则,王上欲……毁盟?”

芈横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又慢慢地压抑下去,齿间挤出的话语带着决堤洪水般的力量:“非为毁盟,乃……重思之!丹阳之盟,所迫者,存国之急也。今烽燧不举,马放南山,孤何惧哉!”他猛地起身,深衣广袖带起一股气流,袖上蟠虺纹路晃动如活物纠缠,“六百里沃土,岂可轻许?寡人……”他踱步向前,直至昭雎面前,俯视着他花白的头颅,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力在石壁上凿刻,“赐其云梦泽畔,六里之地!有巨木参天,泽光潋滟,足令田齐……赏心悦目!”他急促的声音在“六里”二字时陡然拔高,打破了殿内沉闷的寂静。

一股凉意倏地窜上昭雎脊背,令其花白眉骨骤然凝结如山峦。六里?云梦泽?王上此举,无疑是以草灰塞于猛虎之口,恐将唤醒一场更为狂烈的噬人风暴!昔日丹阳一役,齐军剑戟森严、战阵如云,踏破楚军坚垒如履平地,昭雎至今思之犹感周身寒彻。今日王上却要行此近乎戏谑之举……他抬眼望向芈横,却见君王眼中交织着如烈焰般的倔强与被深藏的恐惧,那恐惧虽深,此刻却尽为那股不容置疑的强横所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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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恐……”昭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将叹息深深咽入肺腑,俯首在地,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臣……领诏。”他深知,此言既出,楚齐之间再无转圜余地。殿外樟树巨大的叶片仍在密集雨点中噼啪作响,那急促雨声敲在昭雎心上,却成了催命鼓点,预示着一场迫在眉睫的血雨腥风即将降临。他撑在冰冷地砖上的手指,指骨因用力绷紧而显得格外分明,如同被风暴摧压的残枝。

临淄城的喧嚣直冲九霄。酒肆幌子在风中翻卷,轱辘滚动的牛车填满街巷,商贾市人声浪喧嚣如集市中央那片涌起白沫的池水。车驾之上,厚密的锦帷垂坠,隔绝了市井浮华的声浪。田地端坐其中,指腹随意摩挲着袖口华美繁复的赤金云纹——唯有这等精湛的绣工,方能堪配其天下大国之主的尊荣。手中展开的帛书细腻如处子肌肤,触手生凉,正是后胜遣心腹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报:楚国使臣将至,专为交割丹阳之盟约定的淮北六百里土地。

六百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田地嘴角。丹阳大捷,战车碾过楚军溃退的阵列,如坚犁破开松软的土壤,青铜剑饱饮楚人温热之血。这份以赫赫兵威压榨出的盟约,今日终将结出硕果。淮北膏腴之地纳入囊中,齐的版图向西突进,南扼淮水,足以将楚那点残存的势力彻底挤压于江汉一隅。秦虽虎踞西陲,亦不得不正视东方这条骤然展翼的巨龙。

“虎狼之秦……”田地无声自语,指节轻轻敲击着身下铺着丰厚皮毛的软座。若得淮北,日后便可坐观秦楚撕咬,待其皆疲敝不堪,齐国利剑再从容向西……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已遥望见大河奔腾西流处,玄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低垂。那深陷的眼窝深处似有火焰跳动,灼烧着霸业的图景。

车轮碾压过铺石道路上的坑洼,轻微颠簸着,将车前的青铜鸾铃敲碎成一片急促而紊乱的清脆鸣响。

“王上,”车帷外,御史低沉的声音穿透帘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楚使已入城,直奔宫门。”

田地眼中光芒一闪,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青铜器皿般古井无波的冷静:“开章华正门,具百戏,备九牢之礼!”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青铜撞钟般的威严,足以穿透厚重的帷帘,“寡人当亲迎这份厚礼。”

当庄重的号角轰鸣着撕裂宫城上空时,田地已高踞于丹墀之上的漆金大座。他身披象征天地日月的十二章玄纁之服,冕旒前垂落的玉藻纹丝不动。丹墀之下,齐宫武士执戈而立,精铁铸就的甲胄冷冽如寒冬坚冰,在初透的日光下折射出一道道森然的锋芒。更远处的广场边缘,象征吉祥的象、鸾、翟等大型偶戏木偶已在匠人操控下缓缓舒展身躯,只待楚使将那份承载六百里沃土的符节印信交入齐王手中,这盛大隆重的庆功之宴便会轰然开启。

一名执戟郎官按剑疾趋入殿,甲叶铿锵,打破了殿中的肃穆。他从怀里小心捧出一支用赤褐缠麻绳紧紧束扎的竹简,举过头顶跪呈:“大王,楚使于宫门外呈……呈礼书。”他的声音紧绷着,最后一个字带着极轻的颤抖。

侍立一侧的中书令躬身趋前几步,接过那支简朴得近乎寒酸的竹简。麻绳解开、竹简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中书令的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墨迹,脸色骤然变得一片惨白,捧着竹简的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它,仿佛捧着烧红的烙铁。

田地微扬下颌,下颌上那细密的胡须如同蓄势的弓弦。侍立在旁近的中书令猛然跪地,颤抖的双手将竹简高高擎起。

“楚使言……”中书令的声音干涩得如同龟裂的河床,“丹阳之盟,楚王不敢稍忘。然思前想后,深觉……愧对齐国上下厚谊。特献……”

田地眉头倏然锁紧,不耐之色已如乌云压城。中书令狠狠咽下唾沫,喉结如鹳鸟般上下剧动:“特献……云梦泽之滨,六里……‘风物盛处’……与大王怡情赏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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