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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纵横又起(第3页)

那玉仅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支离破碎,边缘粗糙不堪,边缘沾着几许未尽的尘埃泥灰。它通体呈现黯淡的墨绿色泽,仿佛浸饱了咸阳深宫里百年不散的阴寒气息。玉体上隐约残留着昔日精工打磨过的圆润边沿轮廓和极细密繁复的饕餮云雷雕刻纹饰的痕迹,那曾是秦国显贵独有的威猛狞厉风格。然而此刻,那些曾象征无边权位的纹路早已被暴力的碎裂彻底撕裂,残痕断道,布满狰狞的刮擦深痕,只余下这片冰冷锐利的、仿佛刚从某件宏伟祭器之上被狠狠砸落下的残骸。这小小的碎片在张仪灰暗的掌心愈发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幽光。荒野的风扫过,似乎连温度都被这片墨玉吸走几分。

“以此……还楚。”张仪的声音沉缓得如同从幽深的古井最底下拖拽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旷野的冷意。

昭雎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碎玉上。朱袍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那碎裂玉器上残存的狞恶饕餮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无声狞笑着,直刺入他的心脏。玉,国之符信!碎了的大玉,是那再也无法弥合的纵横大计?是惠文王时代秦楚那点脆弱平衡的终结?还是……这张仪自身,已成无法重圆的碎瓦残片?!楚国所求的那个“以秦慑三晋”的残梦,岂不正握在自己手中这块刺骨冰凉的碎玉裂痕之中?他猛地抬眼看向张仪——这老谋士脸上纵横的每一条刻痕里,分明都写着两个字:终结!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无边的寂灭寒意从头顶猛地灌入,直冲脊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昭雎的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所有试图挽留、试图探问的言辞都堵塞在喉头,化作一股灼热的冰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撕裂。

张仪袍袖微动,收了那片狰狞的碎玉。他支撑着膝盖,在那泥泞路上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枯瘦的身躯仿佛被这沉重的泥土拽得直不起腰。没有再看昭雎一眼,他转过身,步履带着一种奇异的拖沓,却又异常决绝,一步步走向他那辆在旷野微茫天光下如同一块破旧裹尸布般的青布旧车。

“……先生保重!”

昭雎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那声音里包含的纷乱心绪太过复杂,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张仪的背脊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只踏上车前辕木的脚顿了一息。随即,旧车的青布帘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将那孤零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车厢灰暗的阴影之内。

“驾!”荆禾苍老的声音在寒风里抖得几乎不成调。鞭梢甩过老马嶙峋的脊背,发出一声沉闷的抽打声。

车轮滚动,吱呀作响,碾着湿泥,开始向着那片暮色愈发浓重的东方原野缓缓驶去。

楚车那宽大的赭色车盖之下,昭雎僵立原地,宽袍大袖沉甸甸地垂着,双手藏在袖中却攥成了无法言说的形状。手心中是那片沾着张仪体温、边缘却冰得刺骨、纹路断折的碎玉。指腹下那一道道狰狞的碎裂刮痕,仿佛不是刻在玉上,而是生生凿进了他掌心的骨肉里。

一阵更凛冽的狂风卷着雨后的尘沙扑面而来,猛地撞上楚车高耸宽大的赭盖!整个沉重的车盖被吹得向后剧烈地掀起、翻折,支撑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漫天湿冷的尘灰扑了昭雎满头满脸,迷得他不由自主闭眼侧首。

就在他本能闭眼、抬手欲遮的瞬息,一声惊惶的锐叫撞入耳中!

“上大夫!您看!快看咸阳城头!”

那是副使屈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劈裂般的惊骇,直指他们刚刚出发来处——巍峨耸峙如同巨大磐石的咸阳城垣方向!

昭雎猛地挥开眼前烟尘,顾不得被吹乱的鬓发和袍袖,灼灼的目光穿透尚未落定的黄尘急遽扫向咸阳西城楼!

铅灰色阴沉天穹下,咸阳那巨大厚重的夯土城墙如山岳峙立。那原本应矗立着秦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城楼正中央位置——

一面巨大到前所未有的墨黑色旌旗正迎着猎猎狂风猛烈翻腾舞动!旗面厚重,每一次翻卷都仿佛带着巨兽喘息般的沉重力道。旗面上,赫然是一个新近漆就的巨大白色“武”字!字形狂放霸道,如同千军万马中挥舞而起的巨锤劈砍向虚空!那雪白浓漆甚至还未干透,流淌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垂死的巨蟒挣扎时留下的粘稠涎液,顺着粗粝的城砖向下缓慢蜿蜒拖行!

“武”旗初张!

一个崭新却挟着无边戾气的时代,就在这墨黑与惨白交织、漆汁未干的城头凶悍昭示!

屈晏的声音尖锐地撕扯着风声:“……是那个‘荡’!嬴荡!”

“秦王……”昭雎喃喃念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咬碎一颗带血的石子。这三个字骤然和手掌中那块边缘尖锐割人的冰冷碎玉完全重叠!一股巨大的冰流从脊椎尾端骤然逆袭而上!张仪西不可归,东无可往之途,而楚国呢?!楚国所希冀与这虎狼之秦结下的“姻好”,在这面泼天凶戾的“武”字大旗轰然张开的瞬间,已然沦为泡影尘埃!他猛地攥紧了掌中的玉,玉石的棱角深深刺入了掌心肌肤之中,尖锐的刺痛感却压不住心中那灭顶的寒意和从未有过的沉重空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越过前方茫茫的黄土官道——只有张仪那辆青布旧车在苍茫的暮色与起伏的原野间留下的、渐不可见的两道泥泞辙痕,朝着渺茫黯淡的东方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地平线下那片深沉的灰暗里。那个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咸阳,更是无路可奔逃的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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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挣扎着消隐于渭水茫茫西岸尽头。

荆禾驾着那破旧青布覆盖的安车,车轮碾过荒野坚硬凸起的草根与石块,偶尔发出沉重的闷响。荒芜无边的关东,正是这辆破车驶向的地方。

……

新王嬴荡的身形从层层叠叠、沉默如山的侍从阴影里踏了出来,年轻、健硕、挺拔,像一把急于出鞘的玄铁重剑,带着冲天的锋锐,灼得人睁不开眼。他目光飞快扫过父亲榻前那衰老身躯,又在张仪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刻意的停留,却冰冷如函谷冬日朔风所凝的剑锋,漠然无情地拂过残草枯叶。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目光如炬,审视着张仪垂下的眼睑,以及他肩膀上那一点尚未消尽的、曾被父王紧握的痕迹。

山陵崩裂的悲声猛然爆发,撕裂了大殿内死水般的沉寂,如沸水倾入冷油。王后的嚎啕,公卿们撕裂衣衫的绝望呼喊,和着撞击额头的闷响瞬间混成一片,在这极致的喧嚣里,张仪悄然向后退去,退入更深浓的帷幕之后。新王嬴荡的身影此刻被推举到光芒核心,众人如同溺水者紧抱浮木,所有的期冀和哭诉都倾泻向他年轻而紧绷的肩膀。张仪无声地站立着,看那如日中天的背影灼目燃烧,自己却一寸寸沉入阴影底部,只觉那冰鉴透出的寒气,无声无息盘绕上升,顺着脚底渐渐爬遍周身。

咸阳的尘埃还未落定,东方广袤的土地上,敏锐的风早已刮起。楚国郢都的章华台,飞檐高挑欲破苍天,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躁动与期待的喧嚣。齐相田婴的车驾刚抵郢都宫门,楚国令尹昭阳便大笑着快步迎出,厚重的锦袍几乎带起一阵热风,他紧紧捉住田婴的手,那力度几乎要将齐国重臣的臂骨捏碎。两人一同踏过玉阶,走向高台最高处俯视天下风云的位置,仿佛郢都的风都染上了轻蔑的笑意。

田婴广袖一挥,声音清越如金玉撞石,却字字沉入诸王心里:“秦室崩摧,主少国疑!那撑持秦国霸业的栋梁,已然腐朽倾倒,咸阳城内暗流涌动,正是天下更始之良机!难道诸君尚甘心低头供奉牛马于函谷关前?莫非仍欲仰仗张仪那双翻云覆雨、无有信义之手?”

魏王嗣素来犹疑的眼神瞬间如烛火被狂风点燃,他拳头捏得指节泛白,猛地击在身前几案上,杯盏齐齐跳动:“不错!秦国昔日迫我魏国割让河西膏腴之地,此恨如椎心痛骨,时时啮咬!今日秦失其鹿,不趁此良机,何日雪耻?”话音未落,旁边侍立的魏太子遫迅速趋前一步,将一支半旧的、刻着复杂暗文的铜节符郑重呈递至父亲手边。

“父王明鉴!”

赵国使臣立即高声响应,面红耳赤,生怕落了人后,“我国君深明时势,早已断绝与秦之旧谊!”他随即转身,朝向侍立于章华台下宽阔校场中那群黑压压、带着刀斧伤痕的赵国材官,猛地扬起手中一面赤底玄鸟、宣告盟誓破裂的旗帜,声音骤然拔高,几乎穿透云霄:“即刻启程!转赴齐都临淄——将敬献秦王之骏马、皮革、青盐、良弓——全数敬呈齐王御前!”那号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旗帜哗然展开,艳红夺目如血,材官们齐声应诺,沉重的脚步声隆隆如滚雷,转向东方而去。

燕国使者紧随其后,满面忧心忡忡:“秦国北境素多反复无常之蛮夷,屡侵我边疆;其腹地悍将骄兵更视我如可欺之鱼肉!幸得天幸庇佑,其自乱阵纲,我国君唯齐王马首是瞻!”他瘦骨嶙峋的手,微微发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以朱砂书写、字迹虬劲有力的帛书誓约——那誓约的一角残破,沾着几星暗红的血渍——小心翼翼地呈至齐相手中。楚王熊槐始终踞坐高位,他望着眼前这一切,终于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宽大的锦绣王袍带动气流,发出“扑喇”一声响。他脸上横肉颤动,嘴角挂着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意,转向阶下沉默侍立的秦使:“代寡人转告尔等小辈秦王,昔年盟约——”他从袖中猛地挥出一卷深褐色、曾以厚漆封印的笨重木犊竹简,啪的一声狠狠掷落尘埃,震得几上酒樽一阵摇晃,“就此作古!秦楚之情,犹如此简!”那枯脆的竹简坠地瞬间崩裂,碎片四溅,如同被肢解的骨殖撒了满地。

临淄城内,齐宫金殿高敞辽阔得令人心悸。高烛如山,吞吐着粗硕的金色火舌,将无数明晃如镜的铜柱和壁上精细无比的嵌刻猛兽图案映照得如同白日。丝竹管弦奏出宏大旋律,美酒佳肴蒸腾出浓郁的香气,浓烈地混杂在一起。列国使者,身着华彩异常的锦袍玉带,如同色彩斑斓的鱼群,在宽敞宏伟的宫殿里穿梭流动,簇拥着主位上的齐王。老齐王面如银盘,堆满松弛的褶皱,但那浮肿的眼皮底下,精悍的光芒如同游走的蛇信,冷静地扫过献舞的婀娜女乐,扫过廊柱下堆积如山的各色贡礼——整箱整箱闪烁夺目的东海明珠,层层叠叠散发着异域清香的极品檀木,一匹匹灿若云霞的五彩绢帛……他的眼光最后落在那些面庞因激动或谄媚而涨红、不住向他弯腰行礼、争先恐后展示誓约信物的使者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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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太子符节在此!”一人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铜节符。

“此乃韩王韩仓新订盟约!”另一人高举一份帛书。

“燕王血书!”

“赵王贡品已入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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