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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谗影东宫(第2页)

熊居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了一瞬。费无极的眼神里,那丝极力抑制却仍旧无法按捺的光芒,像一滴冰冷的油落入温水。他缓缓踱开一步,视线漫无焦点地扫过东苑静立的树木和沉默的殿角,最终却并未追问费无极口中的“奇珍”究竟为何。半晌,他从喉底发出一个几近无声的音节,而后抬步朝着费无极所指的方向移去。他那宽大的礼服袍袖拂过路径上的草叶,脚步沉稳,一步步踏上通往章华台西北角楼的石阶。

角楼高耸。暮霭渐渐浓重,沉滞地压向大地,唯有天际线还顽强地透出一线挣扎的暗橘。角楼顶层栏杆后的视线确实极佳,整个东苑的屋舍与庭院布局尽在眼底。熊居凭栏而立,高大的身影融进苍茫暮色,那双眼睛依旧沉敛,但视线却如冰水般精准地投向水轩的方向。他身后的暗影中,费无极屏息垂手侍立,如同一具无声的泥俑。

水轩之中,灯烛已燃起几盏,橙红的光晕透过窗棂,在窗纸上映出模糊跳动的影子和幢幢水汽。

吱呀——

水轩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两名着暗青色深衣的秦女低眉敛目,捧着一应沐浴后的器物先行退出。屋内的光流泻而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蒸腾的水汽也随之逸散开来。

紧接着,门边出现了一抹鲜明的身影,如同水墨画卷中最浓重也是最突兀的一笔瞬间点醒。秦国公主踏出门槛。她那头长发显然新沐不久,濡湿的深黛色犹在,并未全部绾起,只用一枚朴素无华的玉笄松松挽住大半青丝,却有少许柔顺的发缕被水汽洇着贴于白皙的颈侧,勾勒出微妙的弧度,如同夜瀑垂落隐入深谷。身上亦并非适才在车中那繁复厚重的深青礼服,只简单穿着一件素色曲裾深衣,衣料却非寻常绫罗,泛着温润玉色的柔光,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又挺拔。一条玄鸟尾羽纹路的深青色锦绣披帛斜系在肩臂间,垂下的带尾随着她脚步轻移,微微晃动。

她走到轩外檐廊的木阶前,似乎因院中有少许凉风而略作停顿。没有言语,亦未理会周遭侍立的秦女与那刻板严厉、正以锐目扫视全场的傅姆。她只微微仰起下颌,目光越过东苑低矮的墙垣,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横亘着郢都城庞大而黝黑的轮廓。一缕发丝被晚风拂起,轻柔地触到她低垂的眼睫。

就在这一抬首的瞬间,廊下灯烛的光晕映照之下,那张初经长途跋涉后刚刚被温水濯洗过、晕染着淡淡红晕的面容清晰呈于高阁视线里:似薄玉般莹透的肤色依旧,烛光下鼻梁的弧度挺峭得不似凡俗,尤其此刻那双眼,再不复栎阳宫前受风撩起面纱时那般沉潭似的低敛,那曾令费无极心神为之冰裂震荡的清光——此刻于澄澈与疏离之上,竟又隐隐揉入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近乎孩童初涉人世般的探究与困惑,映着远处都城的暗影。如同被无意点亮的冰晶,剔透得不含丝毫杂质,却又锋利得能刺破一切虚饰。

暮色四合间,那只被她随意系在肩侧、用玄鸟尾羽图案装饰的锦绣披帛,流苏末端被风撩起,不经意地扫过高高的阑干木桩。这画面清晰地映入章华台西北角楼上一双早已凝固的眼中。

呼——

角楼高处的空气骤然被某种灼热沉重的气息撕裂。那气息如一头猛兽破开囚笼,沉闷地滚过费无极的耳际,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原始的蛮横气息,烫得他下意识向后微微撤了半步。站在他前方背对而立的那高大身影,熊居宽大的礼服肩背之下,肌肉无声地绷紧,如拉开的硬弓,散发出无形的灼烫戾气——唯有费无极这样几乎浸透了楚宫每一缕幽深气息的人,才能瞬间感知这无声的风雷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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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无极的眼底刹那燃亮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血腥气息的狂喜。成了!这念头如毒蔓疯长,然而他面上,却以十倍于之前的恭敬与小心,垂目低声道:“大王,秦女……确系世所罕见。然其身份已定,乃太子正妃。礼已成制,岂可……”他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喉间仿佛被无形的绳索骤然扼紧。

前方,熊居紧盯着东苑那个素衣如玉的身影,不曾转身,喉咙深处滚出几个字,闷如破鼓又被强行压抑:“……寡人知之。”那声音穿过暮霭飘过来,已不带半分方才那丝面对骨血的柔和,被一种更为浓烈的、属于掠夺者的狂怒和贪婪取代。

熊居并未再多言,他猛地旋身,那玄色镶朱边的宽大礼袖拂过冰冷的石栏,留下一道急促的阴影。他大步朝角楼下阶走去,步履沉重而迅疾,踩得脚下的厚板台阶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费无极快步跟随其后,眼角余光最后掠过东苑。檐下那素衣身影在灯烛暖色的光晕中依然独立,然而在他此刻眼中,却不过是一只落入了巨网中央、犹自不察的无辜白鸟罢了。

章华台东苑水轩外,暮霭黏稠得如同湿漉漉的草灰,沉沉覆下来。几名秦女手提朱漆灯笼站在阶下,晕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衬得四周阴影深浓。

老傅姆玄青色的深衣像是融进了这深暗里,唯有腰间所佩玉组随着她沉缓的动作,偶尔碰出两声玉磬相击般的清响。她如磐石般沉默地侍立在水轩门槛之外,目光沉沉扫过庭院中伫立警戒的楚宫甲士那冷铁似的侧影。楚宫甲士身上的冷光与四周的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沉寂的牢笼,将这东苑严严实实密封于喧嚣之外。公主沐浴更换的时辰早已过了许久。楚国的大王何在?那口称“祝祷先灵”的少傅又隐身何处?老傅姆心底的不安如同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越来越深重。她的视线带着冰刺,再次落向守在马车旁的楚国太仆。

楚国太仆站在水轩阶下不远处的阴翳里,那张如同铜铸的面孔纹丝不动,只是喉结极为细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嘴唇刚动了动,尚未发声——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东苑粘滞的死寂!所有侍立的秦女不由得都是一颤,灯笼杆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舞。

水轩紧闭的门被人从内“呼啦”一声用力推开!当先撞入傅姆眼中的,是一身玄衣、面孔冷得如同铸就铜像的太傅费无极。

费无极并未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阶下众人,急趋至院门外。他那一声压抑却带着不容置疑急迫的命令,如同冷水泼向寒铁:“传诏!速备銮驾!大王有要务,即刻回宫!”随着费无极疾行的身影,另一人自水轩门内大步踏出,那身绣着山河星辰的宽大祭服,随着疾行带起的风在暗影里翻涌不息,如同蕴藏着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

楚王熊居!他竟在此处?!傅姆瞳孔骤然紧缩,几乎失声,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直窜顶心。她下意识地、几乎要迈步上前。

但熊居步履如风,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岩石般决绝不可近前的气息,径自从呆立的秦女面前刮过,对一切视若无睹,直扑院门外等候的王驾。他脸上再无一丝在水轩廊下凭栏时的狂怒或贪婪,只剩下一种深潭寒铁似的漠然,仿佛整个人已与那些华贵的祭服衣饰一起,熔铸成了一座冰冷沉重的王权塑像。他只在那华贵的墨车旁稍顿,费无极立刻伸手搀扶,他几乎是强行挣脱开侍者搀扶的动作,用快得几近失礼的速度径直登车,墨车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狠狠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支火把被猝然点起,在门外的黑暗中跳跃吞吐,映着甲士们疾速动作的身影。车马启动的隆隆声压过一切,王驾竟就这样在夜色初降之际,毫无交代、不置一语,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混乱的光影和被抛弃在空旷院落里的秦国陪嫁女们。

傅姆僵立在水轩檐下,仿佛全身血液都已冻结。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冰刀扎进水轩洞开的门内。

烛影摇红,暖香似乎尚未散尽。公主跪坐在水轩内铺设的茵席上,背对着门扉的方向,保持着一种端方肃穆的姿态,唯有肩头那件素色深衣柔滑的玉色衣料,在灯下显出细腻纹路。她没有回头看向院中的混乱,亦未对那突兀离去的动静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她放在并拢膝头的那只手,素白如玉,指尖却似无半分血色,紧紧攥住了一截从肩上滑落、垂至腕间的玄鸟尾羽纹披帛的末端。攥得那么紧,指节突起处泛着青白的光,微微颤抖。

那披帛玄青织锦的质地,本该在灯火下流动着幽深的光泽,此刻却被攥得深深的皱褶与扭曲,连金线与蓝丝绣成的尾羽纹路都在其下断裂扭曲了形态。

傅姆浑身剧烈地一颤,胸腔里被碾碎般剧痛起来。她眼前发黑,几乎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死死咬住牙关,一丝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四周楚宫的铜铃依旧在沉闷的风里单调回响着,秦国的陪嫁女们纷纷抬起面庞,不解地望向她,灯影落在那些年轻而迷惑的脸上。没有言语的问答,唯有章华台的静默,沉如古井深不可测,无声地吞噬着这院中所有的惊疑与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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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昏礼仪仗终于抵达了郢都那宏伟的正门外。

王太子大婚乃是楚国盛典。宫门大开,朱红铺陈一路延伸至深不见底的宫闱。丹墀之下,冠盖如云。郢都的宗亲贵戚、重臣卿士,皆服锦袍、戴玉冠,按班次肃立在宫道两侧,场面肃穆而盛大。

乐声自宫门内庄严响起,这是楚宫专属的《九韶》之音,丝竹金石和谐宏丽,配合着编钟深沉的鸣响,在肃穆的宫墙夹道间回荡往复。导引赞礼的老宗祝身着法服,手持玉柄璋,立于高阶之上,面容刻板如祭器,开始高声吟唱繁复的祝颂之辞,音调古朴悠长:

“礼仪既备……”

队列前方,作为迎亲使归来的太傅伍奢排于文官班首。他身着玄端礼服,面色沉凝。身为太傅,今日婚典之上本当由他导引太子行诸般礼仪。然而环顾四周,那本应于此时立于宗庙之侧、主持或观礼的少年储君身影,此刻竟全然无踪。他眉头深锁,视线悄然扫过身前空置的王太子之位。礼制如此森严的大典之上,主角却杳然不现,如同一曲宏歌骤然失却了旋律的中心音阶,令人惴惴难安。一丝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伍奢的背脊。

赞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高亢响起,然而在伍奢听来,却空洞了少许。

“……令辰吉日……”

就在此刻,太子太傅与身后少傅费无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碰撞了。在赞礼冗长的祝颂声里,费无极脸上挂着合度得体的温煦笑意,甚至对着伍奢方向极其谦恭地颔首致意。伍奢下意识地微一点头回礼,目光却在那张笑脸上一掠而过。费无极眼中浮动着一层奇特的光亮,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恭敬温顺之下,却带着一种让伍奢感到极其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期待。这神色绝非寻常贺喜能有的,倒似……倒似食肉兽终于嗅到了血腥气息前的最后等待。

“……昭告尔祖……”

伍奢的心骤然下沉,硬如一块坠入深潭的坚冰。他猛地意识到太子建今日的不在场并非偶然疏失,目光再投向对面武官班列中另一个位置——他长子伍尚本应以太子贴身侍卫长的身份立于东阶之下,此刻同样空缺。

“……从兹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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