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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霸业初肇(第2页)

周僖王的目光猛地从那棵枯瘦的老槐树上抽回!那浑浊瞳仁的最深处,似乎有一星微弱的、近似冰焰的光芒猛地擦亮!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将整个身形转过来,正面那匍匐在冰冷石地上的隰朋。“九鼎蒙尘……”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的千钧重负咀嚼入腹。紧贴饕餮巨簠的枯瘦手掌慢慢抬起,虚虚一握成拳,骨节在幽暗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中那缕几乎要熄灭的沉水香,仅余下淡薄到近乎虚无的青烟,缠绕在那两卷墨色如髓的《禹贡》古简和那尊森然狞笑的铜簠之间,凝滞如一道无形却隔绝了所有生气的藩篱。

案几上那只镐京旧土烧制的陶盆里,最后几缕将死不死的香烟终于彻底散尽,余烬冰冷暗红。周僖王枯坐的身影隐在“存古台”最幽暗的角落,一动不动,恍如风化于岁月中的石刻。唯有那尊饕餮巨簠沉默地踞伏在微弱的光线边缘,巨口獠牙在从破旧窗棂透入的一线惨白里,幽幽地泛着冻住的青光。殿外狂风更紧,卷过枯瘦虬枝,呜咽声在空旷得惊人的殿宇内被无数倍放大、拉长,又重重抛回,撞击着墙壁,拖拽出一种末日将临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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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枯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周僖王干枯的手掌缓慢、极其缓慢地在斑驳桌案边缘用力一撑,衣袖摩擦过桌面上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细微裂纹,带起细细木屑纷扬落下,像是这具衰老躯体内崩落的碎片。

“召……单伯。”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钝刀刮着石槽。

随侍一侧的老内臣慌忙小步趋近,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不安的轻颤:“王上……单伯……单老大人他……近来身体违和,染恙卧榻已有月余,恐怕……难以……”

“疾?”僖王从腹腔深处硬生生挤出一个字,低沉嘶哑如兽吼,却又像被闷在了一口破瓮里,“寡人尚未言疾!”他的头猛地抬起,那浑浊眼底骤然爆射出两道极锐利、极寒冷的光!直视着阶下战栗的老奴,“周室威严!何时……沦落到‘病入膏肓’地步!”字字如冰锥,掷地有声。

老内臣浑身一颤,几乎腿软,急忙躬身:“老奴……老奴这就去!这就去请单伯入宫!”

约莫半个时辰,殿外深长的甬道中才传来沉重、拖沓、一步三摇的步履声。单伯——这位历仕三朝的元老,在两名年轻寺人几乎是半架半扶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他身上象征大夫身份的玄端深衣空荡荡地罩着嶙峋老骨,枯槁凹陷的脸颊几乎失了人形,颧骨高耸突兀。若不是这身虽旧却一丝不苟的礼服,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个行至末路的田夫老朽。他努力想站直那枯柴般的身躯,行礼时骨头发出咯吱声响,动作僵硬如朽木:“老臣……单……伯……觐见……王上。”

周僖王挥袖打断他那迟滞难堪的礼节:“大司徒年高德劭,功勋卓着。”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若非此事……关乎宗周体面存亡,寡人实不忍以车马劳顿相扰。”他枯瘦的手指缓慢地将几份墨迹淋漓的简牍向前推了推,“宋公御说,弑父君,窃国柄,公然叛弃天子亲赐之北杏盟约!齐侯姜小白邀寡人共行天诛,肃清叛逆,重整朝纲。此事非比寻常,惟以宗室耆宿前往……方可昭示寡人之郑重!”他目光灼灼,紧盯单伯苍白浑浊的眼睛。

单伯佝偻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在简牍上描绘着宋国血腥政变与悖逆盟誓的字句上来回游移了几下。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拉动的剧烈呛咳。“王……王上……老臣……”他艰难喘息,如同溺水之人,“老臣衰朽残喘……筋力疲软……心神涣散……恐怕……恐怕玷污了王命之重啊……”

“单卿!”僖王陡然暴喝一声,声音如同裂帛碎金,震得殿顶浮尘簌簌而落!他那张笼罩着暮气的脸庞因骤然升腾的激动而涌上病态红潮,枯瘦手臂抬起,带着破风的呼啸直指殿门外模糊可见的飞檐斗拱!“你识周礼之重之时,寡人尚且牙牙学语!”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看这王城!诸侯朝觐的车驾蹄声……已荒芜几度春秋?!九鼎之腹,积垢盈寸!周礼之威,丧于宵小!寡人若不能以此孤悬之威强撑门面,周天子三字……尚能值几钱?!日后史笔千秋……寡人…还有你单卿……便是覆灭宗周的千古罪人!”他因激动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剧烈摇晃,几乎伏倒在案上喘息良久,才勉强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锁住单伯那副风吹欲倒的骨架,声音已压低,却如冰冷的针,一根根刺透骨髓般冰冷入骨:“这一次……王畿左近……凡能集结之卒伍……悉数归卿节制!”他喘息着,对身旁那噤若寒蝉的老内臣递去一个凌厉眼神。内官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碎步趋入殿后幽暗的库阁深处。

片刻,两名寺人费力地抬着一只巨大的乌漆木匣缓步挪出。那木匣沉重非常,已古旧得辨不清漆光,却仍透出一种凝固时光般的沉重感。僖王示意寺人将匣捧到他身前。他伸出同样枯槁、布满褐色斑点的手,颤抖地摸索着匣面的铜锁扣,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啪嗒——”

暗沉的匣盖缓缓开启,匣内深色的丝帛衬垫之上,赫然端卧着一面整匹素绢裁成的巨大旌旗!那旗面旧得发黄发脆,边缘更有星星点点蛀蚀的破口!然而旗帜中心位置,却以浓稠如血的朱砂、色泽暗沉的金线、闪耀冰冷的银丝,精心绣着一个巨大、古拙、线条沉凝雄浑的图案——

那是依循早已湮没在记忆深处的“天子十二章服”中传说的“黻”纹!古老得近乎成为神话的、象征无上王权与征伐意志的图腾!

周僖王颤抖的手指近乎痉挛般拂过黻纹中心那威凛兽口,指尖抖得几乎难以控制,那眼神却如同即将燃尽的枯柴爆裂出最后刺眼的火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持此……王纛……”僖王一字一顿,如同从石磨中艰难碾出砂粒,“会合……齐、陈、曹三军!告示……天下诸侯!伐无道宋贼……罪……在御说一人!”

单伯浑浊枯槁的目光凝落在那面巨大、陈旧、被岁月浸透的黻纹旌旗之上!刹那间,他那张遍布岁月风霜刻痕、沟壑纵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无数种复杂无比的情愫——震骇、茫然、追忆、一种被漫长时光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钝痛,最终尽数沉淀、凝结成一片浸透骨髓、无处言说的深重悲凉与荒诞!这并非新织的王旗!那暗淡褪色的朱砂,那微微绽开的金银彩线线脚,还有那隐隐挥之不去的樟木库房陈腐气味……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分明是封存于宗庙重地、早已被岁月遗忘多年、不知具体哪代先祖仓促织就或未能使用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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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存古台”。单伯佝偻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那面古老旗帜的重量直接压在了他脆弱的脊骨上。

良久,一声如同从深不见底古井里艰难汲取上来的、满载着岁月尘埃与生命枯竭的沉重叹息,从他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带着撕裂布帛般的破碎感。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边如影随形般搀扶他的寺人!枯瘦弯曲的脊背竟挣扎着、一寸寸挺直了些许,对着那面被命运之轮重新推至台前的破旧王纛,对着御座之上同样苍老疲惫的周天子,缓缓地、近乎自虐般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隆重的大礼。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仿佛砂石摩擦喉咙深处:

“老臣……单伯……谨奉……王命!”

当日,那辆承载着沉重如山的使命、仿佛装载了数吨巨石的王命驷马轺车,在无数双或茫然或疲惫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摇摇晃晃地碾过洛邑那已有多处剥蚀的王城南门,一头扎入初冬辽远而萧索的北方旷野。

苍穹低垂,灰暗如铁。一支渺小、奇特到有些悲怆的队伍在寒风中艰难前行。七八辆形制古拙笨重、轮子都略显不规则的兵车吱嘎作响,拉车的驽马精瘦无神,皮毛在寒风中倒竖着。更为醒目的是那几百名护卫的王室甲士——身上皮甲陈旧皲裂、布满裂痕,青铜胸铠斑驳锈蚀在冬日阴晦的光线下,手中长戈矛尖钝涩,透不出半点慑人锋芒。

唯有那辆由四匹精壮战马拉动、御者竭力控缰的豪华青铜轺车格外醒目。车前高插一面硕大无朋、色泽昏黄的黻纹王纛!那巨大、古老、气势沉凝得几乎凝滞的黻纹在凛冽朔风中僵硬地招展翻腾,旗角的金银彩线被疾风撕扯着,如同将死者的手臂在空中无助痉挛。当他们蹒跚进入联军驻扎之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联军营盘连绵,将天地相接的平野割据成铁血阵图。齐军营垒厚重如连绵山峦,兵车阵势森严如铁铸丛林;陈军旌旗鲜明如赤焰燎原,甲胄如鳞戈戟生辉;曹营则显出数量不足却阵型严谨的窘迫。十数万兵马带来的杀伐之气,足以冲散云霄。

然而!当这支破败、疲惫、步履蹒跚的渺小队伍缓缓推进,当那面硕大、陈旧、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的黻纹图腾映入数万甲兵眼帘时,整个联军营盘霎时如滚油入水!

呜——呜——呜——!

短促而昂扬的号角骤然响彻四面八方!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浪潮翻涌:

“王师至!”

“王师至——!”

吼声带着敬畏与狂热,从最外围的辕门警戒一路传递,瞬间直达营盘最深处的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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