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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霸业启程(第2页)

齐桓公细细览阅,从开始的皱眉深思,到读到末段,脸上逐渐绽开冷酷而畅快的笑容:“妙!妙极!叔牙此计,如风刀霜剑,句句诛心!一个‘不忍杀’,尽显孤之仁德;一个‘请自行’,逼其操刀杀主,陷鲁于不仁不义之地!索要召忽管仲,正对孤心意!尤其‘如不从命,将要出兵讨伐鲁国’,更是雷霆万钧!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阳谋!!”他拍案赞叹,先前郁气一扫而空。

帐中另一侧的老臣高傒却眉头紧锁,出列道:“君上,此信言辞未免过于刚戾,不留余地。倘若激得鲁侯狗急跳墙,或拼死抵抗,或庇护公子纠等人北逃他国,岂非徒增变数?反而不美。”

鲍叔牙闻言,对着高傒微微拱手:“高子上卿所言不无道理。然臣深知鲁庄公性情,其人素来优柔寡断,色厉内荏,遇强则萎。乾时惨败,兵丧将亡,已使其胆寒。今我大军压境,陈兵边境,锐气正盛。若再示之以此强硬书函,如同巨石悬顶,他只会惶惶不可终日,只想息事宁人,断然不敢再生任何枝节。至于公子纠与召管二人,在鲁国眼中已是烫手山芋,避之唯恐不及,正可借此机会甩脱。此正是借势逼其俯首之良机!”他语气笃定,分析透彻。

齐桓公点头,决断道:“叔牙深谙人心,孤意已决。立即寻妥善之人送信!务必亲自交到鲁侯手中!”

“遵命!”鲍叔牙应声,随即招来早已在帐外等候的心腹将领隰朋。隰朋身形矫健,面容刚毅,是鲍叔牙麾下有名的办事干练、不卑不亢之士。“隰朋!君上有令,命你持此帛书,速往鲁都曲阜,面呈鲁侯本人!不可假手他人!见鲁侯时,务须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将信中要义字字清晰传达!若有半分差池……”鲍叔牙将卷好的书简和另一份用于宣读的帛书副本郑重交予隰朋手中,眼神锐利如鹰隼。

隰朋双手接过,紧紧按在胸前,单膝点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遵命!必不辱君上之命、相邦之托!”

帐帘掀开,一股更深的秋寒涌了进来。隰朋翻身上马,随行的精干护卫小队立刻跟上。马蹄铁踏碎寂静的夜晚,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曲阜的方向疾驰而去。月光惨淡,将他们前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投向鲁国心脏的一道索命符咒。

此刻的鲁国曲阜王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仪,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乾时败报如同惊雷击垮了所有人的意志。鲁庄公颓然地坐在丹陛之上的王座中,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下方群臣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如土。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公子纠龟缩在他客居的偏殿,连侍从走路都屏息凝神。而召忽与管仲则被安置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苑别馆内,对外界惊天的变化尚不完全知情。

“齐军……就在城外扎营?”鲁庄公的声音干涩发颤,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大夫施伯出列,声音同样疲惫不堪:“君上,确凿无疑。齐人兵锋甚锐,士气如虹。依臣愚见……当务之急,乃遣使求和。暂避其锋芒,徐图后计。”话音未落,殿外卫士惊慌来报:“启禀君上!齐……齐国将军隰朋奉……奉齐侯……齐侯之命求见!言辞……言辞甚为紧急!”那“齐侯”二字让殿内所有人心中一凛。

殿门轰然洞开。隰朋身披风尘,却步履沉稳,甲胄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目不斜视,穿过两侧战栗的鲁臣,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站定。目光直视高处的鲁庄公,既不跪拜,也不施臣礼,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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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齐侯命!此乃齐国国相鲍叔牙书简,请鲁侯亲启!”说罢,将卷好的帛书高高举起。一旁的寺人慌忙下阶接过,呈于鲁庄公面前。

鲁庄公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卷轻飘飘的帛书。他颤抖着展开,只看了开头几行,额头便渗出细密的冷汗。当看到“不忍杀……请鲁国自行处置……献其首级”时,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再看到“缚送召忽管仲……如不从命……出兵讨伐”,更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竟……竟要我代他杀……杀……”他喉咙发干,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施伯见状,知道大事不妙,连忙上前几步,低声道:“君上!齐人此信,强横至极!然……然势比人强!乾时之战,我国元气大伤,齐军此刻仍在城下虎视眈眈!若不从其要求……齐侯此人,年盛气刚,行事果决狠辣,加之有鲍叔牙为谋……必会雷霆攻城!届时城破国亡,玉石俱焚啊!公子纠不过外邦流亡之人,其师亦为他人之臣。为了鲁国社稷,黎民百姓……忍痛割爱方是上策!”

鲁庄公瘫在王座之中,手指无力地扣着冰冷的扶手边缘。鲍叔牙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能想象齐军攻破城门的景象,能想象自己和家眷沦为阶下囚的屈辱。作为一国之君,这份权衡的砝码,似乎早已注定偏向哪边。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王座上那个被无形的巨石压垮的身影。良久,鲁庄公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绝望的妥协。

“拟旨……”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嘶哑、微弱,“回复齐使……就说……鲁国……谨遵齐侯之命……必……必将公子纠……首级与……其师……奉上……”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束缚,顺着憔悴的面颊蜿蜒流下。

隰朋在阶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微微躬身:“如此,末将便回营复命,恭候鲁侯践行诺言!”他转身,脚步声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中远去,如同最终判决的余音。

鲍叔牙的利笔书简,如同悬在鲁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劈了下来。一场发生在宫闱深苑的、血淋淋的交割,已在所难免。而隰朋带着这个沾血的答复,催马狂奔,踏着冰冷的秋夜,回到了齐军大营。

曲阜深宫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宫灯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只留下幽幽的晕圈。宫墙之内,一场针对流亡公子的阴谋,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展开。鲁庄公的命令在极度恐惧和威压的氛围中传递下去,执行者是他最信任的宫卫统领和其手下最冷酷的死士。

公子纠下榻的偏殿,烛火昏暗。他心神不宁,自乾时狼狈逃回,耻辱与惊怖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他强迫自己饮了些酒,试图麻痹神经,但丝毫不起作用。殿外传来一阵异于寻常的沉重脚步声,带着铁甲的摩擦音。公子纠警觉地抬起头。

殿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冰冷的秋风裹挟着杀气猛灌进来!数名身着鲁国宫廷侍卫甲胄、但眼神却如同野兽般的彪悍士兵迅速闯入,将殿内唯一服侍公子纠的老内侍打翻在地,捂住口鼻拖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你们?!是谁派来的?!要做什么?!”公子纠猛地站起身,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惊骇地看着领头者——那位曾对他笑脸相迎的宫卫统领。此刻,对方脸上只有冷漠和一种完成任务的麻木。

“奉君命,请公子……上路。”统领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在宣读一件器物的判决。话音刚落,他身旁一名矮壮如铁的士兵如鬼魅般欺近。甚至没给公子纠再次呼喊的机会,只见乌光一闪!

“呃……”

公子纠只觉得喉间一凉,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灼热感!他甚至没能发出像样的惨叫,只能发出短促的“咯咯”声。他下意识地捂住脖颈,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华丽的丝绸睡袍,染红了他惊骇欲绝的手指。他瞪大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些不久前还向他行礼的鲁人,身体向后踉跄,直挺挺地倒在他奢华的卧榻之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鲜血迅速在锦缎被褥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那眼神凝固了无尽的悲愤、错愕和不解——他终究只是权力博弈中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消息如同鬼影,在宫禁森严的高墙内以最快的方式传递。当公子纠身死的讯息传到召忽与管仲暂居的别馆时,如平地惊雷!召忽彼时正在廊下焦灼地踱步,忧虑着公子纠的处境。一名早已暗中收买的杂役跌跌撞撞跑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召……召大夫!不好了!公子……公子他……他被……鲁侯……派人刺杀了!就在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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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忽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啊——!!!”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啸,声震屋瓦!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悲恸、被背叛的暴怒以及深沉的绝望!他跌跌撞撞,发疯似的冲向公子纠居住的偏殿方向。侍卫想要阻拦,被他以蛮力推开。

当召忽冲进那间充满血腥气的内室,看到榻上公子纠冰冷而惨白的尸体,脖子上那道狰狞的豁口还在缓缓渗出鲜血时,他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泥塑般僵在原地。片刻的死寂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伏在公子纠的尸身上放声痛哭,那哭声如同受伤的孤狼,凄厉欲绝。

“主君!是臣无用!未能护您周全!竟让您惨死于背信弃义之鲁人之手!臣……臣有何面目独活于世?!主君慢走……召忽,来陪您了!”悲痛化作了死志,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混杂着扭曲的愤怒与决绝,闪电般拔出随身佩戴的短剑!剑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狠狠抹过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喷洒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溅落在公子纠苍白的脸上。召忽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卧榻之前,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两具血泊中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鲁国宫廷此刻最深的黑暗与背叛。

与此同时,管仲所在的院落已被如狼似虎的甲士重重包围!沉重的脚步声与铁甲撞击声打破了别馆的宁静。管仲原本静坐案前,凝神思考局势,试图从纷乱的信息中理清脉络。突如其来的喧哗让他心头一沉。门被粗暴地踹开!一群手持利刃的鲁国甲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数人一拥而上,将管仲死死扭住,用粗粝的麻绳迅速捆缚起来!

“你们?!这是何意?!鲁侯意欲何为?!”管仲奋力挣扎,怒声喝问。他虽力薄,但目光如电,直刺领兵的将校。将校脸上带着一丝慌乱,避开他的视线,粗声道:“奉君命!管仲,尔等身为齐国公敌,祸乱之源!即刻收押,听候处置!带走!”

冰冷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管仲的手腕和脚踝,勒进皮肉。被推搡着踉跄走出房门时,借着一闪而过的院门缝隙,管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远处通往公子纠宫殿方向的回廊上,影影绰绰有奔忙的身影,隐约还听到了召忽那一声震天的嘶吼……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公子纠和召忽,恐怕已遭不测!鲁国为了自保,竟如此毫无廉耻地屈服于齐国淫威,对他们的庇护对象痛下杀手!

“鲁侯!无耻之尤!背信弃义,竟至于此!天不佑尔!!!”管仲被强行拖拽着前行,他不再质问鲁侯为何抓他,而是仰天发出凄厉的怒吼,声震庭园。那是对背叛者的诅咒,也像是绝望中对自身命运的悲鸣。鲁军兵士面无表情,只是更加粗暴地将他推搡进阴暗的囚车,锁链碰撞声在死寂的宫苑中异常刺耳。

当夜,公子纠的首级被小心地装入一方特制的楠木匣内,以石灰封边,以掩盖可能的腐坏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而管仲,则被剥去外袍,仅留单衣,投入了曲阜宫城最底层、最阴森的地牢。粗如儿臂的木栅栏隔绝了所有的光,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气孔透入一丝微弱的光线。墙壁冰冷潮湿,凝结着水珠,散发出浓重的霉烂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肮脏发霉的稻草铺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铁链沉重,摩擦着脚腕早已破皮的伤口。唯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狱卒提着昏暗的油灯巡视,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管仲那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狱卒发出一声嗤笑:“嘿!看什么看?大名鼎鼎的管仲大夫?哼!齐桓公小白指名道姓要你的脑袋祭旗!等着吧,活不了几天了!这地方,就是你的棺材!”管仲闭上眼,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屈辱、愤怒、故主惨死的悲怆、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然而,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中,一种源自于其骨子里的、对生命本能的渴望和一种莫名的、对某种“可能”的极其微渺的预感,正如同地底最顽强的种子,在污秽的淤泥中,开始挣扎着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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