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蒙先祖余荫,世受周室王禄。先祖辛甲公,从文王理政,武王伐纣,至周公摄政制礼定鼎,常以恪守宗法,翼护王嗣为家训。臣虽驽钝,不敢一夕或忘祖宗遗命,更不敢有片刻忘怀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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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停顿,目光从姬佗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一块描绘着夔龙纹的石砖上,仿佛在凝视着历史的沟壑与即将发生的风暴。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凝滞,却带着万钧之力:
“太师黑肩,位极人臣,手握重器,诚然有大功于国。然近岁以来,其行止乖张,渐生骄蹇之心,所谋之事,臣……不敢不奏!”
辛伯深吸一口气,那混合了血腥与陈腐气息的空气冰冷刺骨。他挺直腰背,一字一句,清晰冷冽,如同法庭上掷地有声的最终宣判:
“其一!太师府中豢养宠妾邹氏,所服纨素绮罗,所用铜车玉器,僭越礼制,竟与王后之尊比肩无差!朝野皆有所闻,更兼其动辄以太师府诏令行于宫中,其势凌驾于内宫规制之上!此非‘妾媵并同于王后’而何?!”
姬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急速褪去。宠妾邹氏之跋扈,他自然有所耳闻,虽未亲见其僭越之实,辛伯如此言之凿凿,绝非空穴来风!
“其二!”辛伯的声音如同寒铁,毫无情绪波动,继续凿刻那颠覆秩序的罪证,“太师之子姬罴,其母出身微末,不过府中贱婢,然仗太师威权,强逼大宗伯府将其名录入宗谱,序齿列于诸公子之间!结交公卿,收拢门客,出行以宗子仪仗自居!庶子之身,俨然已成嫡系之望!朝中已有攀附者,视罴为潜蛟!此非‘庶子相等于嫡子’而何?!”
申涂在一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骤然暴起!
姬佗的面色已从惨白转为铁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王叔宠爱那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姬罴,并为其谋图前程,他并非毫无察觉,却不曾想已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这已是在动摇他未来子嗣的根本地位!
“其三!”辛伯的声音陡然提高一线,字字如雷,“太师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司马仲允原不过城卫小校,因附其门,竟得擢升为王宫司马,手握宫禁兵权!太史令梁茂,弃占卜之正业,专司为太师勾连四方!更有甚者,太师府议事,此辈已敢公然与司徒、司空等三公重臣分庭抗礼,擅改政令!太师之令,几有凌驾于君诏之势!此非‘权臣和卿士互争权力’而何?!”
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瞬间席卷姬佗全身!兵权被控!史官被收买!甚至三公之权亦被侵夺!王权已然被架空到了何等境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辛伯在做最后陈述前,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巨大的悲怆和义愤填满了他的胸膛,化作最后沉重的一击:
“其四!太师以‘巡视四方,辅弼王化’之名,长期滞留南疆洛邑大营!私募虎贲甲士,数目已逾王城卫戍之半!更广征粮秣,在南郊私筑武库三座,其规模宏大,壁垒森严!南郊武备之盛,竟……已隐然与王城分庭抗礼!昔日都邑为天下枢纽,诸侯封疆拱卫。今南郊之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便是赤裸裸的……‘大城与国都一样’!此为祸起萧墙、颠覆邦国之首乱!”辛伯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沉重回响落下。
“四乱之本……四乱之本!”姬佗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青灰得如同墓中尸骸。这四个字宛如四根烧红的巨大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脑髓!辛伯最后的话语更是彻底砸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拥兵自重!划地抗衡!这是赤裸裸的叛乱!不是针对王子克,不是针对朝臣,根本就是针对他姬佗!针对整个姬周天下的王权!
“他要杀寡人!他早就想杀寡人了!”姬佗猛地从蒲团上弹跳起来,因极致的恐惧而陷入歇斯底里的狂暴。他五官扭曲,双眼赤红,指着虚空处声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横飞,“不!不不不!寡人要他死!要他立刻就死!立刻!!申涂!申涂!!”他如同疯兽般扑向身侧的申涂,双手死死揪住对方冰冷的青铜胸甲前襟,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眼中喷射出噬人的火焰,“调兵!调兵!给寡人调集所有能调动的甲士!封死城门!围了太师府!把黑肩给寡人揪出来!取其首级者!赏贝百朋!赐城邑一座!速去——!!”
最后三个字撕裂般尖锐,在空旷的太庙中疯狂撞击,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诺!!!”申涂眼中凶光毕露,猛地顿首,甲叶铿然作响!他霍然转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冲出殿堂,刺耳的金铁召集令随即划破死寂的夜空!
殿内只剩下辛伯与状若疯癫的姬佗。年轻的君王在短暂的狂怒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虚脱般跌坐回蒲团,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内如同破鼓。忽然,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射向辛伯,那眼神里混杂着滔天的怨毒、极度的依赖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疯狂:
“辛卿!你!你即刻去!”
辛伯霍然抬头看向姬佗,瞳孔骤然缩紧。
“去!去太师府!宣他!”姬佗的声音劈裂般尖锐,带着噬人的急切,“就说……就说他督造经年、将要供奉于太庙的那件‘天鼋’镇国神鼎……已于今夜亥时,由邙山工师道……运抵铸坊!让他……让他务必即刻亲往太庙验看!就说……就说此乃国之祥瑞!寡人……寡人与众大宗伯,已……已齐聚太庙后殿敬候!诱他入宫……寡人要在……在祭坛之下……”他喘息着,牙齿因癫狂和期待咯咯作响,脸上肌肉扭曲成一种混合了残忍与兴奋的诡异笑容,“亲手……用这尊大鼎……送他归位!告慰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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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太师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如同一座巨兽堡垒,在稀疏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不祥的暗光。门前高悬的兽首门环沉默着。府内大部分灯火已熄,只剩下值更廊下的几盏孤灯,投下惨淡昏黄的光晕,在参差的树影和高耸的屋脊间飘摇不定。整座府邸沉浸在一种风暴前死一般的寂静中。
王宫卫队的黑衣甲士在寂静的长街上快速集结,如同黑暗中潮水般无声地蔓延,刀枪剑戟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训练有素地将太师府团团围住,长戟如林,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伐之气。
辛伯步履行走在这股钢铁洪流中,每一步都沉重如同灌铅。玄端袍服冰冷地贴在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被冻结的岩石。他在森严的甲士护卫下,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为首的甲士统领上前一步,用戟尾的铁柄重重叩响门环。
“笃!笃!笃!”
沉郁的敲门声在死寂的黑夜中格外瘆人,如同一锤锤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片刻,大门中间拉开一道寸许宽的门缝,一个值更仆役惊恐不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君上有紧急王命!召太师火速入宫觐见!不得有误!”甲士统领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静夜中远远传开。
门缝后的眼睛惊恐地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甲士和刀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声:“诺!”身影迅速消失,院内响起一路小跑着远去的脚步声。
仅仅过了很短的时间,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仿佛巨兽不情愿地张开大口,向两边徐徐敞开。门后长廊的深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披着玄色斗篷,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太师黑肩。
他似乎刚从军务或思虑中被匆忙唤起,步伐虽依旧沉稳有力,但眉宇间难掩疲惫,深邃的眼窝中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斗篷下的素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强健的颈项。廊下灯光昏暗,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衬得如同暗夜中的孤峰,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与警觉。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过门外阵列森然的王宫卫队,以及那如林般指向府邸的锋利兵刃,眉头瞬间紧锁,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视线最终落在被甲士簇拥、在火把光焰摇曳中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辛伯身上。
“辛子?”黑肩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硬的意外和被打断的不悦,“宫门已闭,漏夜相召,王命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辛伯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精准地深深俯首行礼,如同进行一场最隆重的祭祀。当他直起身子时,刻意拔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丧钟,穿透了压抑的死寂,清晰地在所有屏息凝神的甲士耳畔敲响,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黑肩的心头:
“臣辛伯,奉命传召!启禀太师!太庙新铸‘天鼋’镇国神鼎,已于半刻之前,由邙山工师道护送,安然抵至太祝掌管的铸坊!此乃大周祥瑞降世!君上龙心大悦,欣喜难抑!念及太师为铸此鼎夙夜操劳,功在社稷!特命太师即刻赴太庙主持验鼎之仪!君上此刻已率诸位大宗伯、太祝、卜官齐集太庙后殿恭候!”辛伯的话语不带一丝活气,只有刻板的复述,“请太师……速速随臣入宫!万毋迟误!——君命,不得迟误!”
最后八个字,辛伯说得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铁律无情落下!在这幽暗的府门庭前,回荡着最终命运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