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起一颗,在掌心摩挲片刻,轻声道:
“我小时候最爱吃土豆丝。细细切成丝,油锅一爆,再放些盐和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所以娘亲就在这小院里,硬是开出一块菜园,专门给我种土豆。每年秋天收成,她总会挑最大的几颗留着,藏在瓦罐里,等我生病或受了委屈时,蒸一碗端到我床前……”
话音未落,两滴清泪毫无预兆地自他眼角滑落,滴在泥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放下那颗瘦小的土豆,转身跪在土坟前,指尖插入坟头泥土,一捧一捧地刨开。
明明可以抬手间以灵力掀开整座坟茔,他却偏要用双手,像最原始也最虔诚的凡人祭奠。
他边刨边继续开口,声音断续,带着哽咽:
“我娘亲本是县城里一家还算富足的商贾之女。那年随父兄路过此地,遭遇山匪劫道,满门尽丧,只她一人拼死逃出。后来……被我爹顾江救下。他是个打猎捕鱼为生的粗人,却有一副侠肝义胆。娘亲感他救命之恩,便留了下来。后来两人成亲,生了我。”
顾砚舟指尖已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垢,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刨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爹为了娘亲和我,打猎捕鱼越发卖力。有一次太过深入老林,受了重伤。拖着残躯回到家,已是奄奄一息。临终前,他拉着娘亲的手,气息微弱地说……说让娘亲把他的骨灰撒在常年捕鱼的那个湖里。说……母亲和舟儿最爱吃鱼,让他的骨灰喂给鱼儿,长大后鱼儿就能乖乖游到母亲面前,让她捉……”
说到此处,顾砚舟忽然低低笑了几声,那笑却比哭更让人心酸。他抬袖抹了把脸,泥土混着泪痕在脸颊上蹭出一道灰黑的痕迹。
“娘亲听了爹的话,真的把骨灰撒进了湖里。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吃过一口鱼。也没有改嫁。一个人跟着村里的老妇学种棉花、编竹器、纳鞋底,然后背着我,步行几十里去县城叫卖。日子苦得像黄连,她却从不抱怨一句。只在夜里抱着我,轻轻哼我小时候最爱的曲子……”
他刨开最后一层泥土,露出棺木一角。那棺木早已腐朽,边缘长满青苔。他指尖颤抖着抚上棺盖,声音几近破碎:
“直到我跟着宋哥学会采药。我采药天赋极好,常能找到那些带灵气的珍稀草药,换了银钱,日子才渐渐好转。可惜……没过多久,就遇上了那档子事。”
话音落定,小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云鹤站在他身后,眼眶早已湿润。
她望着顾砚舟跪在坟前的背影,心底像被谁狠狠攥住。
无声呢喃:舟儿……娘亲会带着你亲生母亲的那份爱意,陪伴你走完余生,再不让你孤单。
婵玉儿皱紧眉头,小手紧紧攥着裙角。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疏月垂眸,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心底泛起浓烈的自责——若她早些到,或许就能拦下那场惨祸,或许沉静美就不会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之下。
她呼吸微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扼住,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
顾砚舟跪在坟前,双手不停地刨着泥土,指甲缝里早已嵌满黑褐色的泥垢,十指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晨风卷起尘土,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混着泪痕与泥点,狼狈却又无比虔诚。
云鹤、婵玉儿、疏月三人静静立在身后,谁也没有上前劝阻,只默默陪着他。
婵玉儿小手紧攥着裙角,眼眶红得厉害,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云鹤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水光摇曳;疏月则低头看着脚尖,素白仙裙下摆已被晨露打湿,耳廓却烫得发红。
白凤和白羽也安静的不敢动出声音。
终于,泥土被刨开大半,腐朽的棺木彻底暴露。
那棺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边缘长满青苔,棺盖一触即碎。
顾砚舟屏住呼吸,双手颤抖着将残破的棺盖移开。
骨骸静静躺在其中。
血肉早已腐蚀殆尽,只剩一具白骨,骨节泛着岁月磨砺后的暗黄,肋骨间还残留着几缕早已风化的布条——那是母亲生前最常穿的那件青布衣衫的碎片。
头骨微微侧向一旁,像还在睡梦中偏头看着他小时候熟睡的模样。
顾砚舟指尖触上那冰冷的额骨的那一瞬,识海中骤然响起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错愕: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