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说回来,这改良印机的全套图样,确是他一手绘制,连尺寸标注、用料讲究、乃至各部件拼接的榫卯都标得明明白白。工部照图制作,几乎无需修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续道:
“只是这位修撰……唉,您待会儿见了便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守门的吏员侧身让进一人,正是邵庭唯。
江孟澋抬眼望去,眼前之人看容颜不过三十,虽戴幞头官帽,却遮不住他满头早生的霜发。
他眉目间凝着一种与喧嚣隔绝的沉寂,周身似有无形屏障。
那人走近,江孟澋便注意到他虎口与指腹处覆着的厚茧,那绝非寻常执笔文官所有。
他手中托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榆木盒,行至曹主事面前,略一点头,将木盒递上:
“曹主事。新制活字,铜锡比例按上次说的略作调整,硬度适中,更耐磨损。先试印一批,若好,后续可照此制备。”
说罢,才转向江孟澋,继而笃定地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夫?”
江孟澋上前一步,郑重一揖:
“正是江某。邵修撰改良印机活字,医书得以速成广传。江某代江济堂上下,深谢修撰鼎力相助。”
邵庭唯抬手虚扶:“江大夫言重。邵某不过略尽绵力,分内之事。”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印刷机,淡淡道:“旧式印机笨拙,人力物力损耗甚多,改之也不仅是为了医书。”
邵庭唯解释完又侧身对曹主事道:“试印的样张可出来了?”
“正在试,马上就好!”曹主事忙应道,亲自去催促匠人。
片刻后,匠人捧着新活字印出的样张快步走来。
曹主事接过,就着窗光仔细查看,啧啧称赞:“字口深峻,笔画清晰,边缘光滑无毛刺,确是上品!”
他将样张递给江孟澋:“江大夫您瞧,这‘瘴’字、‘癵’字,笔画繁多,若在旧活字上极易模糊粘连,如今却清清楚楚。”
江孟澋细看,确实远胜市面书籍,他点头赞许,将样张递还。
邵庭唯接过样张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道:“既如此,邵某便告辞了。”
他朝江孟澋微一拱手:“江大夫后续若有印制上的疑难,可差人至翰林院寻我。”
“有劳邵修撰。”江孟澋还礼,目送那袭绿袍身影转身离去。
日光斜射入门,唯见霜发银泽,背影清孤。
待邵庭唯走远,曹主事方才轻轻摇头,引着江孟澋走到工坊平日歇脚之处。
“江大夫,您坐。”曹主事斟了盏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有些唏嘘道,“方才那位邵修撰……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曹主事,静待下文。
曹主事环顾四周,见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这边,才继续道:
“您是不知,邵修撰本是江南邵家的公子。邵家您或许听说过,诗礼传家,出过几位进士,还有一位榜眼,正是他本人。
“邵修撰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却偏偏痴迷机巧工造,什么鲁班锁、诸葛连弩,到他手里不消片刻就能拆解明白,还能改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早年间,邵家与吏部季杭渺季尚书家是世交。季尚书有位千金,与邵修撰年纪相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只等孩子们长大完婚。
“那时候的邵公子……听人说,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那季小姐开心,还扬言要造一艘能翱翔天际的船,带她游遍名山大川。”
印刷机的运作声响愈发大,匠人们依旧忙碌,这番低语只在二人之间流转。江孟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两家约定同船赴京。”曹主事的声音沉了下去,“船行至江中游,忽遇疾风骤雨。江上浪头翻起丈余高,季家的船在前,邵家的船在后。一个浪头打来,季小姐不慎落水……”
他叹了口气:“季家人拼命打捞,绳索、长竿都用上了,可风浪太大,人在水中浮沉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邵家的船就在后头,那时候还是黑发邵修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婚之妻被浊浪吞没……”
工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某架机器暂停添墨,过了一会儿运作之声复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