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那未竟的遗志,那份被尘世无情压制的、欲改天换地的赤诚,竟因这浮生荒诞一梦再度叩鸣心谷。
窗外,夜色更深,星子渐稀。
江孟澋缓缓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未尝不能,去续写那位神医未曾走完的路?
***
翌日卯时,京城北门外,两万禁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中,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立,二人皆披玄甲,肃穆非常。
旌旗日暖蛇龙洞,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辔而至,正是此次的监军蔺远。
作为皇帝在千里外的军中耳目,扼制武将专权跋扈的关键,大羲监军向来由皇帝身旁亲信的宦官担任。
然而此次庆和帝破例任命的蔺远,却非内侍之身,而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庆和帝钦点的元年进士科状元,大公主亲指的驸马。
如今他官任枢密院枢密使,这个职位在权力上,比他做虚位丞相的老父亲还要高了。
居高位有实权的驸马,月羲史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辰时正,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江孟澋站在映江山顶,俯视目送着解慎川一行人向北而行,渐渐隐入尘烟。
他身旁的学徒阿喜不解:
“先生,我来江济堂这么久,制药的事我一人去药厂嘱咐便行了,您既想见解将军,也是可以放心去的,为何要站这隔老远的山头?”
禁军在京城北门处集结,而映江山在出南门后还隔了一条河,这距离眺望属实太远,阵仗看着像是乌泱泱一群蚁,更别说看清人脸。
平日解慎川三天两头有门不走偏翻院墙地找江孟澋谈天说地,江孟澋早些去他宅里送行也未尝不可。
但他没有,现在又似后悔了。
江孟澋也不知道,只是在山下吩咐完事项,取了批药出来后,就莫名地想反其道而行不回江济堂了。
阿喜听先生要独自爬映江山,让他一人先带着药回去,先是困惑,再是不放心,什么也不问就让江孟澋把他也带上:“小云大夫要是见只我一个人回去,也会担心的!”
他口中的“小云大夫”,是江孟澋的弟弟江云。
他和江孟澋交替坐堂,今早他还问江孟澋不去送送解慎川吗。
江孟澋实话说昨夜已经道过别了,却见他只是笑笑,接着听他说了句“那早去早回”,就和那人一南一北背道而驰了。
山风卷起二人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阿喜不见先生回话,只当他是出了神,毕竟今一早出门他就发觉先生似有心事,神情比往常也更冷了些。
好在昨夜乌云退散,今早红日缓缓升起打在江孟澋脸上,现在看倒也没有那么淡漠,又回到了那个心系医患的温和状态。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江孟澋转过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阿喜也收回目光,笑道:“也就先生对解参……解将军这么上心。”
江孟澋听他这徒弟愈发没大没小,轻敲了一下他额头:“你若也在那里头,我就算要坐堂也会去北门送你。”
“当真?!”阿喜眼前一亮,自己居然有本事让先生破例!好吧……转念一想,并没有。
他没再说什么,只老实跟在先生身后下山。
只是在山路口,阿喜见先生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石板小径。
那处原是连往山下映江村,也就是现在江济堂药厂的所在之处,但早在几十年前就因山体滑坡被泥土碎石掩盖了大半,石苔杂草丛生,成了险径,他们都没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