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比郑吟想象中来得更早。
车队离京不过七日,官道两侧便渐渐少了绿意。越往北走,风越硬,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随行的太医院医官们大多养尊处优,起初还议论着北地风物,待到第三日后,便个个缩在车中不愿露面。
郑吟却常常掀开车帘,看沿途村落。
有的村子炊烟稀薄,有的村口挂了白幡,还有的干脆闭门封路,只在风雪中露出几双惊惧的眼睛。
疫病的影子,已经不止停在军营里了。
第九日傍晚,车队抵达北境重镇云州。
云州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披甲而立,远远看见朝廷药车,才放下吊桥。可城门开启之时,郑吟闻到的不是寻常城镇里烟火与马粪混杂的气味,而是一股浓重的药气、腐气,与焚烧过后的焦味。
她皱了皱眉。
陆观澜骑马行在车旁,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道:“郑姑娘,云州城中已封了三坊。我们一入城,怕是不能立刻见到郑将军,要先去太守府交接。”
郑吟道:“为何不是先去疫坊?”
陆观澜微微一怔。
同行的年长医官杜慎闻言,也掀帘探出头来。
“郑姑娘,疫坊污秽凶险,病症未明,不可贸然前往。况且我等奉旨而来,自当先拜见地方官,再由他们安排。”
郑吟看向街边。
那里有一个小童,约莫六七岁,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他抱着一只缺角陶碗,站在墙根下,眼巴巴望着药车。可守在街口的差役一鞭子抽过去,孩子便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缩回巷子里。
郑吟放下车帘,声音很轻。
“病人等不了官场礼数。”
杜慎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虽有仁心,可治疫不是纸上推方。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若无太守府调度,药材粮食、病患名册、隔离之处,皆不可得。姑娘莫要一来便乱了规矩。”
郑吟没有争辩。
她只是问:“杜大人来之前,可看过云州送入太医院的病案?”
杜慎道:“自然。”
“病案上说,患者初起恶寒高热,继而胸闷咳血,三日后神昏,五日内多亡。可沿途村镇所见,许多百姓并无咳血之症,却先起红疹,随后腹痛呕逆。此二者未必是同一种病。”
杜慎一愣。
陆观澜也看向她。
郑吟继续道:“若地方官为求省事,将不同病患混入一坊,那便不是治疫,是养疫。”
她说话仍然温柔,却听得人背脊发冷。
杜慎沉默片刻,终于道:“那依姑娘之见?”
“先去疫坊。”
“可太守府那边……”
“若太守怪罪,便说是我的意思。”
杜慎皱眉:“姑娘虽是奉旨而来,却无官职在身。”
郑吟抬眸看他。
“那便说,是郑家女儿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车外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